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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上前,垂首侍立在御案一侧。
傅御宸抽过一张空白的罗文纸,推到他面前,又将一支普通的毛笔递给他:“写几个字,让朕看看你底子如何。”
宋昭紧张地接过笔,蘸了墨,努力回想幼时在内书堂学过的笔画,颤巍巍地写下“天地玄黄”四个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结构松散,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恐怕连五岁稚童都不如。
傅御宸看着那几不成形的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重话。他沉默地拿起另一支笔,在旁写下同样的“天地玄黄”四字。字迹苍劲有力,结构严谨,帝王气度跃然纸上。
“看清楚了?手腕需稳,运笔需有力道,同架结构需心中有数。”他难得地讲解了几句,然后便开始逐一教导基本笔画的写法。
宋昭学得极其认真,虽依旧笨拙,但态度恭顺无比。教学最后傅御宸给宋昭最后布置了课业:“今晚写十张‘天地玄黄’的大字,明日朕要查验。若毫无进益,必不轻饶。”
教学结束后,宋昭便退下了,心中牢记着那十张大字的任务。
到了晚间,宋昭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简陋小桌上铺开纸,研好那点劣墨,对着支秃笔,开始愁眉苦脸地对着“天地玄黄”四个字较劲。他手腕酸涩,写出的字依旧东倒西歪,不禁对着烛光发起愁来,不知明日该如何交差。
正此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宋昭开门一看,竟是冯保亲自领着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外,小太监手中还捧着几个锦盒。
“冯爷?”宋昭惊讶道。
冯保笑吟吟地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寒酸的工具和歪扭的字迹,了然地笑了笑:“小子,别对着你那点家当发愁了。陛下有赏——”
他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锦盒一一打开。只见在昏黄的烛光下,一套流光溢彩的文具呈现出来:一支洁白无瑕、温润如凝脂的羊脂白玉狼毫笔,一方碧绿通透、巧雕成竹节状的砚台,一沓厚实细腻的罗文纸,还有十锭黝黑发亮、质地紧密的顶级松烟墨。
“陛下念你初学,特赏下这些用具,助你习字。”冯保的声音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你小子,真是天大的好福气。陛下亲赏的这套物件,光是这羊脂玉笔和碧玉竹节砚,便是价值百金的贡品,寻常王公都难得一见。陛下如此厚爱,你可千万要用心习学,莫要再辜负圣恩了。”
宋昭看着那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珍贵文具,再对比自己桌上那套寒酸的旧物,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慌忙跪下:“奴才……奴才谢陛下隆恩!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陛下厚望!”
冯保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今器已利,就看你的了。明日陛下可是要查验功课的。”说罢,他便带着人离开了。
宋昭站起身,望着桌上那套突如其来的、珍贵无比的赏赐,心情复杂无比。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光滑的罗文纸,小心翼翼地用那支羊脂玉笔蘸取了新墨,再次开始书写。笔尖触感果然非同凡响,流利顺滑,然而手下出来的字……却似乎并未因工具的极致奢华而有立竿见影的改善,依旧带着几分笨拙的稚气。
他看着那依然不算好看的字,又看看眼前价值连城的文具,顿感压力如山,今夜注定是个无眠的练习之夜了。
如梦令
翌日,崇政殿内。
傅御宸手握朱笔,目光却不时掠过御案侧下方那个强打精神却依旧忍不住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身影。宋昭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熬得太晚,此刻在殿内温暖的熏香和陛下批阅奏章的沙沙声中,那点可怜的意志力正土崩瓦解,丝毫没有察觉到头顶上方那频繁扫过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
冯保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下着急,趁着递茶的功夫,重重地清咳了两声。
宋昭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竟在御前失仪,吓得瞬间睡意全无,背脊沁出一层冷汗,慌忙垂下头,心脏怦怦直跳。
傅御宸似乎也被那声咳嗽打断了思绪,他发现自己竟也无法集中精神在奏折之上,便干脆搁下了笔。
“奴才在!”宋昭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跪下,心想陛下定是要治他打瞌睡之罪了。
谁知傅御宸并未追究他方才的失态,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把你昨晚练的字,呈上来。”
宋昭暗自松了口气,却又立刻为那十张大字悬起了心。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叠他反复筛选、自认为最满意的十张纸,恭敬地双手呈上。
傅御宸接过,一张一张地翻阅起来。他看得仔细,偶尔会抽出其中一张放在一旁。十张纸很快看完,竟被抽出了七张放在左边。
宋昭偷眼瞧着,见陛下单独挑出这七张,心下不由得生出一丝好奇,甚至隐隐有些得意——莫非这七张是写得格外好的?
傅御宸仿佛能洞察他所有细微的心思,头也未抬,冷冷开口,打破了那点可怜的幻想:“这几张,”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被挑出的七张,“笔力虚浮,结构散乱,墨色浓淡不一,写得连刚刚握笔的稚童都不如。毫无价值,重写。”
宋昭脸上那点刚冒头的得意瞬间僵住,化作一阵滚烫的尴尬,烧得他耳根都红了,只能讷讷道:“……奴才愚钝。”
看着他那副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傅御宸语气倒是缓和了些许:“习字非一日之功。剩余这三张,虽依旧拙劣,但笔画间稍见沉稳,可见是用了心的。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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