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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月余,他便递了第一道乞骸骨的折子。
皇帝当即将折子留中不发,次日还特赐了武夷新茶到相府。可没过几天,第二道辞呈又递了上来。
这回皇帝召他入宫,在暖阁里说了一炷香的话,最后叹道:“爱卿何必急于求去?”
第三道辞呈递上时,已是初夏。这一次,他字字泣血:“臣夜梦先帝,惶愧无地。若不得归葬故土,死不瞑目。”
御笔终于落下:“准奏。加封太师,赐金还乡。朕念卿劳苦功高,特准乘传归里,以示优荣。”
三次请辞,帝王三次挽留。一场给天下人看的君臣佳话,终以最体面的方式落幕。
离京那日,裴鸿儒青衣素车,唯有幼子裴知鹤送至长亭。
“父亲保重。”裴知鹤深深一揖。
裴鸿儒扶起他,望着这张与自己年轻时肖似的面孔,终是释然一笑:“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是你们的时代了。”
车辙向南,烟尘渐远。裴相时代,随着那辆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马车,彻底合上了最后一页。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初夏。望京城的暑气初显,裴府庭院里的石榴花已绽出灼灼的红。
这一日,裴知鹤刚下朝回府,官袍还未换下,便有仆从面带喜色匆匆来报:“爷,夫人和小少爷的船已到通州码头,晌午前后便能进城了。”
他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瞬间漾开真实的笑意,连朝堂上议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他命人将正院重新洒扫布置,尤其是那间早已备下的,临水通风的婴孩房,更亲自去检查了小床与玩具。
近午时分,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裴府门前停稳。
裴知鹤快步迎出,只见车帘掀起,严令蘅弯腰探出身来。半年不见,她身姿较之前更显丰盈韵致,眉眼间的锋芒被几分柔和的辉光所取代,多了些许温柔,却更显坚韧。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搀扶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之中的思念疯涨,情谊浓厚得化不开。
正当情愫无声流淌,将周遭空气都浸染得绵密温存之时,车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咿呀”声。
紧接着,奶嬷嬷抱着个身穿红色锦缎小衫的孩儿探出身来。小家伙虎头虎脑,看着十分喜庆,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爹爹,似乎不满爹娘将自己冷落在一旁。
严令蘅“噗嗤”一笑,眼中柔情更甚,转身从奶娘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儿子,递向裴知鹤:“喏,你儿子等不及要认爹了。小心些,这小子劲儿大,就爱揪人头发。”
裴知鹤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温软的小身子,动作虽略显生涩,却极尽温柔。
小娃竟也不认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父亲官袍上的刺绣,嘴里还“咿呀”有声。这一刻,纵是曾在金銮殿上舌战群儒,在刑部大狱里面不改色的裴尚书,心也软成了一池春水。
“舟哥儿,裴轻舟……”他低声唤着儿子的名字,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娇嫩的脸颊,换来小家伙一阵咯咯轻笑,“爹爹抱你可好?”
晚膳后,夫妻二人屏退左右,抱着孩子在水阁边的凉榻上小憩。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孩子在父亲怀里玩累了,攥着他的手指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严令蘅倚在他的肩头,看着孩子安详的睡颜,轻声道:“取名‘轻舟’,是希望他这一生,能如轻舟行水,纵然前路有崇山峻岭、急流险滩,亦能从容渡过,抵达开阔彼岸。”
裴知鹤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掠过孩儿,又望向庭院中渐起的暮色,声音低沉而温存:“嗯。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们一同渡过重重险隘,希望他的人生都会是一片坦途。”
他这话,说的不仅仅是这半年的分离,更是自他们“榜下捉婿”相遇伊始,经历过的所有明枪暗箭、朝堂风波、家族变故。
如今,奸佞伏诛,政通人和,父母安享晚年,娇儿在怀,爱人在侧。昔日种种惊心动魄,都化作了此刻窗前微风般的平静。
严令蘅听懂了他话中深意,微微一笑,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在睡梦中尝到了蜜糖。
世间最美的风景,或许并非站在权力之巅的俯瞰,而是风雨过后,与所爱之人共享的这一方平静院落,以及怀中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小小“轻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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