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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7章（第1页）

“不占领这里？”

“我能带给粟特人和平，不是因为我是宋人天子，恰恰是因为我并不觉得我只是宋人天子。这里不是我的天下，但是又是我的天下，为此我愿意去理解他们，愿意去看到他们和我们真正能够和平相处的未来，我并不觉得我能治理这里，但我会试着为它带来我认为好的改变。”刘义隆笑道。

王慧龙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道：“这片土地也许并不曾期待过你的到来。”

刘义隆认真道：“无论它是否期待过，我的到来就会为它带来改变，我希望这是一种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改变。”

世事哪会如此理想呢？可是他真的做到了，他赶跑了柔然人，赶跑了匈人，河中再度恢复了繁荣。

王慧龙闭上了眼睛，他低声道：“我要再想一想。”

刘义隆微微一笑，道：“我理解，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王慧龙不说话。

?

这个晚上，王慧龙想了很久很久。他想到了他曾经以为占据他人生全部意义的仇恨，他想到了自己坎坷流离的一生。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光什么时候结束，他其实可以接受刘义隆的提议，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竟然就这样归于平静。

可是到了这个份上，就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又想到了阿赫雄瓦对他说的话。他在说，其实从他在王慧龙刺杀刘义隆之时，没能全然站在王慧龙这一边时，他自己也渐渐意识到了，他并没有真的将王慧龙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他在对抗王慧龙，也在对抗之中渐渐成长，他发现自己需要王慧龙，可是却也没有那么需要了。

他知道对方看出来了他的想法，他是想要回到东土的，所以他选择了让他自己做决定。

王慧龙并没有想过，除了亲人之外，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可以有这样宽容而平静的友善，可是当他经历了这一切，他明白了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虚幻，当他与人产生了联系，这样的联系也在支撑着他，他的生命并不是只有仇恨。

他意识到了，他所经历的也许并不是一场灾难，因此在晚年的时候，他才得以遇到他所认识的这些人。

他们每个人都给了他帮助，每个人都得到过他的帮助。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老人们才会说，原来时光真的可以冲淡一切——冲淡一切的并不是时光，而是人的生命还在延续之时，所获得的善意和友谊。

王慧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的心中还有不甘，但是它已经成为了他的心投映在身体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他知道他将带着这样的不甘继续活下去，要看着这片土地变成他们从未设想的全新世道。

他的父兄没能活的，他要替他们活，他的父兄没能建立的，他要替他们建立，从此这世界上，便多出了他们的痕迹。

他不知道东方是不是还有恨着他的人。也许那里对他而言将又是一片糟糕的处境。但是只要他去了，就会有新的联系，新的人和新的天地。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期待了。

?

到了第二天，王慧龙平静地找到了刘义隆，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

“我会回去，但我不会同你们一起走，我会去走自己的路。”

刘义隆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道：“我猜到了你会这么做。”

王慧龙问道：“难道你在决定赦免我的时候，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再次为乱吗？”

“想过，但你若真的是那种人当初就绝不会救我，所以也只是想过。”

王慧龙沉默不言，转头望向了东方。

他们终于开始准备离开的事宜了。阿赫雄瓦知道了此事，干脆大手一挥，派出了一万人的军队护送他们向东，困守在白水城的赫连助兴也找了上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刘义隆和拓跋焘倾诉着他的遭遇，只可惜拓跋焘只是冷酷无情地说了一句“留在这里，继续观察情况”，便抛下了石化的赫连助兴，开始给刘义隆收拾东西。

这一路走来，他们的行李其实已经遗失得差不多了，但是有许多东西，却又是不可替代的。怛罗斯城买来的书籍，撒马尔罕被刘义隆弄作书签的玫瑰花瓣，泰西封卡提尔送的皮囊，君士坦丁堡刘义隆笑着说送给拓跋焘作酒器的琉璃杯……

这些东西也见证着他们走过了漫长的时光。

临行的前一夜，两人坐在夕阳西下的蔷薇花下，静静看着天边的霞云由金转橙，由橙转红。

很快，拓跋焘开口问刘义隆，“再次回到益州之后，我们就再难回到这里了。你会难过吗？”

刘义隆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会有一点，但是那也没关系。”

拓跋焘轻笑，“真是可惜，你明明在这里大展宏图，我们却终于要离开了。”

刘义隆摇了摇头。

“可我不在意那些。”

“哪怕这是你经过了漫长的努力，才得到的他人的认可？”拓跋焘问道。

刘义隆笑了。

“其实我并不在意他们是否认可我，我以前觉得，也许只要背负天下，天下就能承认我的存在，可是遇见了你，我意识到了那一切并不能给我回馈。我的计策好也罢，坏也罢，我带给别人的所有影响，兴许都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只要我不觉得重要，那都是过眼烟云。”

“那什么是重要的？”

刘义隆仰头看着霞云，悠悠道：“是我和你。文明会在天下间长存，无关于我，所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和你。生命自有其出路，我是其中之一，所以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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