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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你父亲说过你在看《礼》了?”卢玄问道。
拓跋焘点了点头。
“他应当会很开心才是。”卢玄笑了起来。
拓跋焘无奈道:“他说我看《礼》是好事,还让我不能太惊世骇俗。”
卢玄含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多学一学《礼》中的做法。”
拓跋焘苦恼道:“《礼》虽并不难懂,但过于宽柔,怎么儒生竟有那么多对他人的容忍呢?”
卢玄平静道:“君子不为无礼之事,是为了让自己适度而行,从而闻达于天下,这不是为了别人。”
“但闻达于天下乃是天命,人意焉能动于天地。”拓跋焘反驳道。
卢玄却摇头:“天不为人而有所转移,但时移世易,心中若无理想,怎么可能在那之后初心不变。”
拓跋焘怔了怔,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卢玄知道他心中有所触动,倒也不赘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不过片刻,便听拓跋焘问道:“人不能改变天地,但可以改变人心?”
卢玄微微一笑,“人心又何尝不是对每一个个体而言的一种天意。”
拓跋焘不说话了。
卢玄以为他不再有问题,当即合上了手边的书,准备开始给拓跋焘布置作业,不料他刚欲开口,却见拓跋焘抬头看向他。
“老师的理想又是什么?”
卢玄一怔。
拓跋焘认真道:“老师教我三年,此中大恩,我无以为报,但老师又是为何愿意留在这里……留在南朝,难道说南朝真的有您想要的方向吗。”
卢玄被他问得有些发愣,但愣过之后,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下来,看着拓跋焘肃然的神情,心念如电光般飞转,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我并不是为了求理想而来南朝,我只是不想再身陷泥淖。”
拓跋焘笑了,“这与求理想有何不同。”
卢玄敏锐地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心中也许有了别的想法,他特意提及这个话题,显然是有话要说。
“你为何突然这样问。”他问道。
拓跋焘撇了撇嘴,“我其实有事同老师说,只是话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多少也有点好奇。”
他平日素来直来直往,刚才的拐弯抹角确实是少见。
卢玄叹了口气,知道恐怕不是小事,便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拓跋焘笑了,“老师可听说了,宜都王要亲自理政了?”
卢玄皱了皱眉,昨日郭希林来找他,确实同他提及了此事,他只是不知道拓跋焘为何在此时提及此事。
“这事与你没有关系,你且好好学习。”
拓跋焘摇头道:“不,有的。”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征辟贤才,故此……我想去荆州刺史府上试一试。”
他这句话一出,卢玄当即睁大了眼睛,别人不知晓,但他卢玄自然是知道的,拓跋焘如今只有十三岁,他怎么做到同那些正值壮年的成年人相比较?
虽然这孩子素来早熟,但这也不是他可以做到这些的理由,他怎么会如此作想。
但卢玄思维极其敏捷,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在刺史府上得辟,你多少会有些问题,原因你也知道,你的长相有些问题,只是你这样有信心……是想看看宜都王会不会接纳你为心腹?”
这两年,刘裕下诏裁减荆州的人手,虽是为了不养虎为患,但到底让偌大荆州人手捉襟见肘,拓跋焘若是以为自己能应辟上,也情有可原,只因他挑的时机的确微妙——宜都王的年纪尚且可以理政,他佛狸伐为什么就不能去呢?甚至可能宜都王看在他年纪相仿的份上,挑他做亲卫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卢玄沉默了下来,他意识到这孩子很可能到底还是要走武将的路子。这的确不出所料,他的经学虽用功,但到底不如武艺上的格外出众显眼,在他到来的时候,周围邻家的孩子还时常欺负他,到了如今,那些少年人也只敢私下里说两嘴杂胡,到底是没有人敢当着拓跋焘的面再挑衅——否则丢人出丑的就成自己了。
卢玄虽足不出户,但身边的护卫和仆人时常带来消息,他对外界虽不算了如指掌,但也消息灵通。
拓跋焘闻言,却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以我的年龄和资历,的确没有应辟上的道理,但是……”他目视着卢玄,径直道:“我的经学虽不及他们,但我知道佐史们想要什么。”
“哦?”
“能够出众者,无非就是才能特异,别出心裁。”拓跋焘笑道,“老师觉得,会有人在这方面胜过我吗?”
卢玄皱眉道:“你就不担心这次征辟只是内定的人能被选上吗?”
拓跋焘满不在意,“若是宜都王的理政是任人唯亲的,那我不去也无妨。”
“但……”
“老师莫忧,我心中有数。”
卢玄目视了拓跋焘一会儿,片刻后长出了一口气。
“佛狸。”他叫了拓跋焘的字,“如今你有此志向,为师其实是开心的,虽然成功与否,尚无定论,但你已是可以独当一面。”
拓跋焘自然不会谦虚,他笑道:“我早就能这样,是老师你们太小瞧我了。”
卢玄摇头,“不是我们轻视你,而是我们怕外人轻视你。”
“若是这样,那我一辈子什么也干不成的。”拓跋焘笑容淡了点,肃然说道。
卢玄叹息道:“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拦着你。但你要知道,这世道并不只是披荆斩棘就能开出一条大道的,你穷其一生,能够走到多远,有时看的不是你做了多少,而是你挑选了什么道路。你想好了,定要选择宜都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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