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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憨厚地一笑,倒也没多说什么。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问道:“阿兄,过一会儿你还回宴上吗?”
郭蒙点了点头,“我自是要去陪阿父应酬的。”
拓跋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想先去找卢先生。”
郭蒙奇道:“找卢先生做什么?”
拓跋焘满脸的无聊,“父亲让我退下,你又不和我说话,那我岂不是很无聊,只好去找卢先生了。”
郭蒙想了想,倒也没察觉出不妥,当即答应了。
两人绕过主屋,到了东厢来到卢玄的房门前,郭蒙道:“阿弟,你自进去陪伴卢先生吧,我回去陪伴父亲了。”
拓跋焘应了一声,郭蒙便就此离开。拓跋焘则上到廊道上,脱去木屐,敲了敲房门。
待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他才拉开门走进去。
卢玄正坐在主座上煮茶。拓跋焘笑吟吟地来到卢玄身边,利落地坐了下来,道:“先生好兴致。”
卢玄摇头道:“无事可做,只好饮茗,聊以打发时间。”
“先生要听席上发生了什么吗?”拓跋焘问。
卢玄微微一笑,“不必了,想来也不过如此,不是吗。”
拓跋焘也笑了出来,“先生高见。”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杂事其实并不能阻碍拓跋焘,若是他连对郭希林和卢玄承诺的事都做不到,他该如何有更远大的前途?
而事实上,对与拓跋焘来说,比起那些宵小之辈,更重要的事是他的学业。
拓跋焘颇有耐心地看着卢玄碾完茶,加了茶油调和成茶膏,又倒进沸水中烹煮,待到茶汤熬好之时,他被分到了一盏茶,他抬杯饮尽,放下杯子,才道:“先生打算何时开始教导我?”
卢玄没好气道:“牛饮。”
“啊?”拓跋焘没料到卢玄答非所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他喝相不雅。
卢玄懒得理他,也不给他添茶,径自认真地品着自己的茶汤。
拓跋焘没滋没味地咂了咂嘴,才小声道:“一杯太少了嘛,我口渴,才一口气喝干的。”
卢玄神态淡然道:“你往后免不了与士族交际,若有失礼之处,他人就会贬低你的错处,教你寸步难行。”
拓跋焘撑起腮,好整以暇地道:“那我只要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岂不是就只能挑我这种小毛病了?”
卢玄冷哼了一声,道:“前提是你得先有机会接触到能做这些事的位置,你若到不了那里,如何又能发挥自己的长处?”
拓跋焘笑道:“那都是小事,我长了这样一张脸,本就让人看不惯了,细节上行差踏错也是虱子多了不痒,既做不到因细节妥当而处境更好,我又何必时时用这些事让自己困扰,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卢玄一哽,没好气地瞪了拓跋焘一眼,道:“你若是寻常人,这般行事风格,早就是众矢之的了。”
拓跋焘得意道:“那岂不正说明我非同凡响。”
“……”虽然卢玄确实想表达这个意思,但是看到这个小子自命不凡的模样,他怎么就这么不想理他呢。
拓跋焘极有耐心,待卢玄将茶汤饮毕,他才再次开口问道:“先生何时教我经学?”
卢玄放下茶杯,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捻须半晌,才问道:“你性跳脱,若是学习经学,可能听话?若是不能,我便不教了。”
拓跋焘连忙道:“别啊,我虽然爱说话,但是若先生有话说,我断然会好好听着的。”
卢玄冷漠地想,然后他大概率会总结出自己一套奇怪的逻辑。
但拓跋焘目光殷殷,他倒也没有拒绝,只是轻咳一声道:“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你自有主意,学经未必能改变你的想法,你仍要坚持吗?”
听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拓跋焘的眸光也沉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经学是否能改变我的想法,但若能互相为证,也许我能更接近那些‘君子’的想法,不致与他们产生冲突。”
“你能有此心,其实不必学经学,已是足够。”卢玄笑道。
拓跋焘却沉思了几息,摇头道:“不然,我知道我个性急躁,有的时候过于重利,但我想,若是我能倚靠经学去行事,我会更明白人心的走向,只是靠武力似乎不足以让人心悦诚服,力量再大也有人不会屈服。”
卢玄笑了,他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谓大丈夫也。你性情非常,自然不知晓屈逼之于常人是何等无奈,但世间确实有人,明明一副孱弱多病的身躯,却还能坚持心志不移。”
拓跋焘沉默不言,若是他果真羸弱至此,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得住,所以他格外钦佩这样的人。而他的生命中,也恰巧确实有这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他从未真正战胜的宿敌。
他道:“我想理解他们,让他们真正明白我的想法,我不再气急败坏,他们也能理解我的心意。”
卢玄倒也听出来他的心绪了,他沉吟片刻,最后道:“君子和而不同,你不必让自己变成那样,不过既然你想了解那样的人的想法,那我教教你,倒也不是不可以。”
拓跋焘一时喜出望外,“既然先生答应了,那就好说了。”
卢玄微微一笑,“人人都渴望成为君子,可九成的人,最后若非故作姿态的子张之儒、隔岸观火的子夏之儒,便是偷懒怕事子游之儒,有汉以来,谁又能真的成圣人,能做到内省不疚,已是难上加难。我并不希望你真的以成为一个君子为目标,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你不能轻视君子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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