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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川中将帅纷纷道:“小殿下天潢贵胄,小殿下敬的酒臣子们如何敢喝?”
越金络笑道:“再天潢贵胄,今日也同大家一样是酒桌上的朋友,今日将军们你们饮一杯,我陪三杯好不好?”
纪云台见他饮得畅快,微微侧目,低声道:“莫要逞强。”
越金络冲他笑笑:“师父别担心,我可会喝酒了。”说罢,又同前来敬酒的川中军饮了一杯。这一杯才刚饮闭,忽听人群中有人重重一哼,砰的一声,酒杯被掷在桌上,有一名身穿银甲的男子站了起来。那男子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张方正脸,两只豹子眼,此刻鄙夷地看了越金络一眼,又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才同越金络饮酒的川中军被他哼的一声也实在下不来台,只压低声音抱怨:“小殿下,此人复姓尉迟,单名一个乾字,不是我们川中军,自恃是寰京来的高人一等,平素严苛得紧,只拿鼻孔看人,说话做事也都无趣,小殿下莫怪。”
越金络急忙摆手:“定是我喝多酒方才失态了,改日有机会再向尉迟将军请罪。”
那敬酒的川中军告状不成,只好讪讪地抿了抿嘴退下了。
酒席上被尉迟乾这一摔杯,气氛便有一点微妙,诸人正打算找个话题重新活跃一下,正巧有侍从在外高声道:“禀告五殿下,辉王醒了,请五殿下和纪将军过去。”
越金络手中的酒杯颤了一颤,强忍住想要冲去见越清溪的心情,转身对川中军诸人行了礼:“我先去看看辉王,诸位莫怪,请自便吧。”
辉王四殿下的寝室在蜀中王府的后院,四周修竹成林,微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引路的侍从为越金络退开了门,便退下了。
越金络同纪云台蓦一进屋,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扑面而来,只见屋内烧了四五个暖盆,热浪滚滚而来,雕花大床上被掀开了一边的软罗床纱,床上半躺半坐着一位极清瘦的青年。
月余不见,越清溪瘦得几乎脱了像,两腮干瘪,头发如蒿草一样干枯的垂落在肩头,衬得人越发枯瘦。他本是一副好面容,此刻却面色腊黄形如枯槁,衰败至极的面容上,唯有一双眼睛还明亮如昔。
越金络站在门口,只看了越清溪一眼,忍了一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越清溪靠在床上,半睁开眼,轻轻笑了笑:“金络,过来,让哥哥看看。”
纪家小姐
越金络几步奔到越清溪床前,一把握住了越清溪干瘦的手指,纪云台跟着越金络走进屋内,在他身后悄悄关上了木门。
借着屋内的火盆光芒,越清溪眯起眼,细细打量了越金络一番,说道:“金络长高了,也壮了。”他说着,目光穿过越金络,落在纪云台身上,“看来天倚将军把你照顾得很好。”
越金络擦了擦眼中的泪水,回头看了纪云台一眼,才说:“师父很好。”
越清溪笑了笑:“原来已经是师父了啊。”
越金络脸上微微一红:“是我求来的。”
“母妃若知道天倚将军收你为徒,一定非常高兴。”越清溪的手指在越金络头上抚了抚,“天倚将军这些日子都教了你什么啊?”
“师父教了骑射,还教了一套剑法。”
越清溪点头道:“天倚将军的剑法是十分不错的……”他说了一半,胸口难受,抚着胸咳了起来,越金络急忙起身帮他拍了拍后背。越清溪咳了数十下才停了下来,有些筋疲力尽地靠在软垫上,“可惜今日我精神不济,等明日好些了,定要叫你演练一遍天倚将军的剑法给我看。”
越金络忙道:“不可惜不可惜,我还练得不熟,等练熟了日日练给四哥看。”
越清溪笑了笑:“不过你的琵琶那日我出宫时命人带了出来,可巧今日耳朵有些寂寞,不如给我弹上一曲吧。”他说罢,高声唤了侍卫,不多时便有人捧了一尊雕花嵌玉的琵琶过来。
越金络接了琵琶,怀抱在胸前,坐在越清溪身边轻声问:“四哥想听什么曲子?”
越清溪想了想:“就选《六月九日思春潮》吧,自从出了寰京,再无人会弹这一曲了。”
侍从将床边的仙鹤琉璃灯点上了,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越金络调了琵琶弦,手指轻轻一拨,清澈如水的声音就从琵琶中传了出来。曲声初时清越,而后越发宏大,犹如春潮涌动,盛大恢弘。这首曲子是清晏十年兆荣皇帝治下栎朝最繁荣的那几年乐府所创,原是借春潮滚滚来比拟皇朝盛世,奈何此曲闻世的后一年,南方就下了饥荒,越兆荣治了饥荒,又起了悍匪,治了悍匪,又有了水患,荒年总是多于丰年,再之后南方的饥民就开始种植摩诃曼陀罗华,春猎案之后,栎朝逐渐势微,乐府视此曲为不祥,不再弹奏,宫中再难听到此曲,只有教坊青楼才有乐伎演奏了。
越金络指下越弹越快,春潮奔涌向前,脉脉潮水上升起一轮明月,冷冷清辉洒满山野,人生天地不过苍茫一瞬,而潮水广袤却从未止息。
筝的一声,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越金络收了琵琶,抬起眼,正好看到一直站在门边的纪云台,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眉眼淡淡,好似琵琶曲中最后那一缕清辉,叫越金络心头猛地一跳。
正巧纪云台的眼神也转了过去,同越金络的目光一接,双目微垂,错开了眼神。
越清溪靠在软垫上叹道:“以前在寰京,只觉得人间听不完的无数丝竹雅乐,如今出了寰京,才知道想听这一曲琵琶也非易事。只可惜旧日里曾听许多人说这曲子是不祥之音,其实皇朝基业哪里是一只曲子就能左右兴衰的,无非是为上位者的无能找个托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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