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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槐的眼珠闪了闪,慢慢低下去,没有点头。
柏松霖看他这样就上嘴又咬了一口,雨露均沾,咬在另半边脸蛋上。
“真高兴不起来也没什么,但饭得吃、觉得睡,要较劲也冲别人较劲,别跟自己过不去。”
许槐“嗯”了一声,这次点头了,眼睛里还亮亮的,汪着泪去亲柏松霖。柏松霖后仰着享受了一会,眼见许槐眼底的泪一点点干了。
真能忍,红眼多少次了都能忍住不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
柏松霖忽地长叹一口气,说不出是忧心忡忡还是如释重负。他两臂端着把许槐抱了起来。
“累死我了。”柏松霖说,“你以后还是高兴点,我实在哄不来人。”
哄一次人堪比熬两个大夜雕木头,觉得自己累得要命的柏松霖把许槐抱到山脚放下,手心向后勾了勾。
许槐立马跟上,乖乖被他牵回了小院。
可能确实是太多天没睡好了,吃过晚饭许槐困到不行,上眼皮像拴了铁坨,坠得他晕晕乎乎睁不开,一挨上床就瞬间昏迷。
柏松霖给他脱鞋、盖被子,他全无感觉,半张着嘴把自己蜷成毛毛虫的形状,软得没一根骨头。
再醒来,窗外是夜半时分的黑。许槐看了眼没拉窗帘的四方墨色,迷糊着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这时他听到隐约的争执声。
许槐困得不清醒,最初觉得是梦,等往床边上缩了缩才倏地清醒。
柏松霖没在他旁边。
许槐强行睁开眼,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点进去使劲按了几下,披衣服走出正屋。
厨房里争吵的动静穿透门窗,已经能听得清楚。
“你今晚上疯了是不是?”这是柏青山的声音,“你想干啥?”
“我干啥了?”柏松霖问他,“是他又来院门口晃荡!他敢来就是没怕,我告诉你,今天算他跑得快,他再来我还得和他打,来一回我打他一回!”
柏松霖音量不高,几句话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柏青山没说话,影子被顶灯一照,和柏松霖的影子一齐投在玻璃上,狭长、昏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报警,我头一回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不是柏远山,他连小人都算不上,纯是个无赖!这回抓进去了,最多关他一阵,放出来他还得来找许槐的事。”
“那你就抡着膀子跟他打?”柏青山的影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柏松霖,“你看你这手成什么了,刚长好又造成这样,以后真不打算握刻刀了?”
屋里默了半刻,鲁班和后福在门里“嗯嗯”地哼唧,小孩儿一样,看到亲近的人吵架会委屈害怕。
许槐站在院里,没进没退。
“握不了就握不了,”柏松霖开口,“我握了这么多年刀,想雕的、能雕的也算都雕过一轮。要真能用这只手给许槐换往后的清净,握不了我也认了。”
沉沉的语气,每个字都斩钉截铁。风渗进窗里竟也没把它们吹散,清楚明白,叫许槐原地打了个战栗。
“你就疯吧。”柏青山说。
“我还就疯了。”柏松霖的声音开始一点一点拔高,“你知道许槐以前是怎么过的?挨饿挨打,在最该无忧无虑读书的年纪还得头拱地刨活干,睁眼就想着怎么挣钱。那种日子你我都过过,滋味真不好受。”
“这些远的不提,就说他大学休学,我这几天让赵屹打听过了,他休学就是他那死爹在背后搅和的……操了,月月给上供还得遭这份罪,这都特么凭的是啥?就凭他运气不好投错胎了?就凭他摊上这么个无赖当爹?我真看不了,我不可能让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还得提心吊胆,还得受那些鸟气!”
“小点声,”杨树的声音插进来,“你俩都小声。大半夜的,再把小槐给吵起来。”
小院的夜又静了下来,窗里俩小狗哼哼唧唧地叫,窗外风从偏院“呜呜”地刮。这是快进冬月的风,冷得冻脸,扑在窗上、门上,震得屋檐上的瓦都扑棱棱响。
“反正他的事我得管。”柏松霖再开口时自觉把音量降低,“他在小院一天我就管一天,你要觉得有什么,我带他搬出去住。”
“越说你还越来劲了,你搬哪儿去?”柏青山的影子推了柏松霖的一下,“让你爷知道我把你赶出小院,他托梦都得拿拐棍抽我。”
柏松霖“嘁”了一声,好像笑了。
“没不让你管这事,你管你倒拿个家伙啊,要不喊你杨叔一声也行。”柏青山骂他,“空个还残废的手就出去了,这给你能耐的。”
“不需要。”柏松霖说。
“不需要你手咋成这样的?”
“操,当时谁能想到他那么混?”柏松霖听着都无奈了,“对付他我有数,你别操心了行不行,磨叨我一晚上。”
柏青山说今晚咱俩到底谁说得多,我说一句你说八十句,以前咋没见你这么能说。
叔侄俩从争执变成斗嘴,斗了一会就扯起了别的。鲁班和后福看事态平息也不哼唧了,一只扑一个,分别被提溜起来抱进怀里。几个影子在玻璃上动来动去,三人两狗温馨和谐,相互逗逗、笑笑,好像本来就是属于这儿的。
是小院的一部分,是个整体。
许槐原地未动,一只手在兜里捏着手机,一只手伸在外面,早已冻透。他注视着厨房又看了一会,拔起目光环视。
核桃树,花木架,偏院两房,正院的卧室和工作室。这座小院里的每一处景致他都熟稔于心,不止用眼睛打量过,还拿尺子丈量过,长宽高,甚至颜色、破损程度他都在毕设作品里尽可能原样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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