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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目视前方回答,他连挑礼物都嫌麻烦。从上学拿了奖学金到工作挣钱,一连数年的生日他都是直接给柏青山转账,金额逐年递涨,柏青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可他回下关县以后柏青山不领情了,不要钱,只要礼物,磨得柏松霖都怀疑他这小叔是不是还停留在未成年。
“那……那我也得给小叔买点什么。”
许槐叫柏松霖停车,去药店买了膏药和暖贴,用的是柏松霖叫他跑腿时给的“小费”。他和柏青山天天在一块干活,知道柏青山的手腕和肩膀受过伤,一个姿势刻东西久了会酸,天阴天凉还会疼。
买完出来,许槐又问:“真不用买蛋糕吗?”
“不用!”柏松霖按着头给他塞车里,“少操闲心,蛋糕有人买。”
柏松霖料事如神,回了小院许槐第一眼就看到放在花木架底下的大蛋糕。那个柏松霖口中的“有人”系着围裙在厨房擀面、炖肉,熟得跟在自己家差不多。
许槐看得发愣,柏松霖挽起袖子进去帮忙,笑笑地招呼了声“杨叔”。
想是既为应节气又为庆生,这顿饭花样繁复,薄薄的春饼和几盘卷饼菜码在左,卧了溏心蛋的手擀面码在右。柏青山上桌最晚,一样样吃、一样样试礼物,杨树送的是件很骚气的棕皮衣,许槐微皱着眉看柏青山套上,竟然觉得意外的合适。
“瞧见了没?”柏松霖凑近跟许槐说话,呼出的热气直钻耳窝,“二十年前柏青山就这穿衣风格。”
许槐没吱声,看他一眼,偏头把耳朵贴肩膀上蹭了蹭。
吃过饭,柏青山袖手去了偏院,很有点寿星的自觉,张罗出一桌饭的两个人又一块收拾。许槐挤不进去,在正院里站了会想去找柏青山,柏松霖一嗓子把他喊住,欲言又止,最后用一脸无奈的表情叫他上二楼待着。
莫名其妙,许槐不知道柏松霖又凶什么,上楼坐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正午阳光洒遍,小院在这样的视角下静谧得不像话。柏松霖领着鲁班从厨房出来,没多久,杨树也撩帘站到了院里。
待一人一狗近至正屋,杨树拔腿往偏院去了。
许槐的视线追着他走,鼻头被玻璃压出扁扁的印,后脑勺写满好奇。
柏松霖进门一看差点笑出来,敛着笑意叫他:“来,下午和我把这个装完。”
许槐回头,挪凳子过去跟柏松霖面对面坐。桌上铺着一片小零件,全是他俩这段时间在杂物间加工的,柏松霖画线定位、凿眼锯削,许槐打磨、涂油、上色。
后来看得多了,柏松霖就让许槐上手做了一部分。
“你拼那头,看着图。”
柏松霖干起活来话少,气质收敛,眉庭都比平时显深。许槐“嗯”一声,也不多言,拿榫头找卯眼,凹凸配对,咬合得严丝合缝。
有事可做,一下午时间弹指一瞬,屋里只有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偶尔夹一半句提醒。
两人谁也不觉得枯燥,一人一头配合着托起装完的屋顶,找准十二根檐柱对应的位置一扣,一座没有一钉一铆、仅靠榫卯结构和檐柱稳定的寺庙正殿就脱胎成形。
悬山顶,外檐七铺作斗拱,上灰下红,延伸下去和殿墙一色,都做了旧。柏松霖拿木锤轻敲屋顶,用小木块在中间垫着,把上下楔实。
站远看,它和他在金顶山金顶庙里见过的实物一样,经风历雨,依然质朴坚固。
端详了半晌,柏松霖把它端放到靠墙的成品架上,打光、拍照,和实物照片一起编辑发送到他的个人账号。这架子上陈列的小到手串、茶宠,大到根雕、木制工艺品全是自留,或木料珍贵,或对他有特殊意义,给多少价也不卖。
“这是我头一回做全榫卯木构建筑,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柏松霖退远站回桌边,望着它似自言自语。
“州山省还有很多这样的木建,没名气、甚至没名字,没人知道,千百年来就这么立在一座座大山深处。”
说完屋内很静,柏松霖没听到回音,下意识去找许槐。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许槐在他的工作间,无声无息,要么用十根细长手指利索地干活,要么睁着黑亮的眼睛默默观察。
不会打扰你,但确实地存在着。像树木底下的苔藓、路边石头缝里的小草,你看过去就能找见。
现在这株小草手撑在凳面上,安安静静看着架子,目光也是静的。
“霖哥,这架子上我最喜欢的就是古柏和大雄殿,雕得精细就不说了,难得的是还有意趣。你看古柏枝头的布带,明明也是木头,却能通过褶皱舒展出这么多种形态,一下子就灵了,最轻最不可抓摸的风也有了痕迹。”
“大雄殿就更是了,建筑容易做得死气,可只要加些细节,像屋檐、立柱的褪色,还有地面的一点点金粉,你就能在原本不变的静止中感受到变化。时间让时光活起来了,短暂的和漫长的碰撞,建筑就有了生命力。”
许槐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气里有欣赏和理解,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柏松霖没作声,脸上丁点表情也没有,平如沉湖,心里却早已骇浪滔天。
他懂这些,柏松霖想。他懂木头,懂木雕成品,懂写实与写意的平衡,懂如何观察与发现自然之美。
他还懂我。他能懂得我想表达的。
“霖哥?”许槐误会了柏松霖的沉默,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我是随便说的,说的有不对,你别介意。”
许槐的脑袋要低下去,柏松霖掌着他的后脑勺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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