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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们都没有看见鳟鱼的踪影,不过陈希英并不为此懊恼,相反,他心里还挺高兴的。小溪里游荡着一些温和的柳条鱼,他们还遇到了光着脚坐在石头上钓柳条鱼的小孩。这些小孩有着浅色的头发、充满异邦情调的五官,一看便知,他们是当地牧民的孩子。
他们翻过一座长满马尾松的山丘,看到了一条水流湍急的大河,河上翻滚着一截截合抱粗的木头,奔腾着往下游冲去了。陈希英说:“这就是盐科拉河的上游。这些木头是上游的林场砍伐来的,借着河水冲到下游的采集站里,那里河水流速平缓,很容易就把木头弄上岸了。上游林区交通不便,只得用这种方法运送木材。”
姜柳银低头俯瞰了一阵急遽流淌的大河,很难将它与边境城里缓缓流淌、深邃宁静的下游联系起来。他们在山冈上坐下来休息了一阵,借一棵松树的阴影遮蔽太阳,眺望着远处成阵成列的山脉,忽然生出些长留此地的念想来了。姜柳银问:“我们以后到这里来养老怎么样?”
陈希英听着河流奔涌的声音,赞同地点点头:“很不错,我正有此意。”
姜柳银扭头看着他笑了,两人轻轻吻了一下就站起身来继续赶路。他们在临近中午时徒步走到了大湖泊边上,湖泊用它特有的豪气和清新迎接了这些不速之客。一望无际的湖水仿佛是碧蓝的海面,在正午时热辣的阳光下蒸腾着潮气,空气犹如一个迸发出热浪的火盆。姜柳银戴着夏季宽檐帽和墨镜站在浓荫下远眺湖面,陈希英给他拍了张上佳的照片。
湖畔的餐馆是颇具古尔帕戈特色的,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民族喜欢用光滑的木块垒起墙面,并用上一季的干茅草覆盖在屋顶上,越叠越厚。通常,人们通过屋顶的厚度就能看出这户人家到底是常居此地还是初来乍到。餐馆店面不大,价钱公道,进门的地方摆着许多素食冷盘,厨房里飘出羊肉烙饼的焦香味,一大桶甜丝丝的樱桃酒摆在墙角处。
“羊肉馅饼,你最爱的。”陈希英把两盘面饼摆在姜柳银前面,再为他斟了一杯樱桃酒。
两人坐在阴凉的北边窗户旁碰了碰杯,切开油香四溢的馅饼吃起来。青翠的莴苣沙拉里放了几颗红色的浆果,葱豆饭、酸模汤和烩红鲅随后就上了桌。他们只小品了一杯酒,坐在餐桌旁聊着天,说出来的话也是跟天气一样是热辣辣的。不消片刻,餐馆里便热闹起来,一群伐木工人走进店内,挨个在圆桌旁坐下来,吆喝着点了菜、上了酒,闹哄哄地说开了。
姜柳银扭头扫视了一圈坐在餐厅里的伐木工,看到他们被晒黑的脸膛、满头大汗又滔滔不绝地争论着某个话题,陡然觉得亲切起来。工人们也注意到了窗边的两位食客,在这种地方是很难见到像陈希英或者像姜柳银这样的旅行者的。这群工人匆忙而来又匆忙而去,在他们都拥出餐厅时,陈希英才提议离席结账。
屋外的烈阳炙烤着满地芳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在这样炎热的旱季里,连风都静息了。两人专挑阴凉的地方走,踩着林下凉飕飕的草地往对面的林中公路行去。一辆蓝色的皮卡车在公路边上熄掉火,司机打开车门走下来,一抬头就看见陈希英和姜柳银并肩行至跟前。司机停住了脚,陈希英也停住了,姜柳银一言不发地站在他旁边。
祝泊侬摘掉遮阳镜,他看了看陈希英,再去看了看姜柳银。祝泊侬的容貌稍有变化,但大体还是老样子——长而密的眉毛,肉桂色的皮肤,混血儿的长相。他伸出手,与两人握了握。
“你在这一片工作吗?”陈希英问。
“啊,是的。我去年刚假释出狱,被分派到这里来当伐木工。但现在我不是伐木工了,我上个月做了这片林区的护林员。”祝泊侬回答,他指了指皮卡车上黄色的标识。
因为偷渡生意,祝泊侬被判了十年刑。他在牢里待了七年就被假释了,这是他出狱的第二个年头。陈希英点点头,他注意到了祝泊侬的左手,被砍断的地方接上了义肢。看来这义肢与祝泊侬配合得很好,他现在已经能轻松自如地驾车行驶了。姜柳银在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摘掉墨镜,独自拿着相机去别处拍照。
“你跟他结婚了吗?”祝泊侬看了眼不远处穿着白衣裳白裤子,头戴一顶茶色宽檐帽的姜柳银。
陈希英回头看了看姜柳银,笑着点了点头:“今年春上结的,现在我们来这儿旅行。”
“他看起来还是很讨厌我。”
“他不算是个念旧的人,现在他活得很好。”
祝泊侬笑了笑,他忽然觉得心平静下来了,就像林中吹来的风。他自打来到这里,已经闻了很久的林风了。他看到了陈希英手上的戒指,知道姜柳银手上也有一枚。祝泊侬微笑着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些祝福的话,陈希英一一接受了。后来,陈希英问道:“没有再干偷渡这类的事儿了吧?”
“早就没有了,我已洗心革面。陆道清当初确实支付给了我很多钱,在我服刑期间,那笔钱就用去安顿我养母了。”
陈希英没有再说什么,他俩谁都没有提起当年的事,那些事已在这一年又一年、一场又一场的热风中消散尽了。祝泊侬有些局促地压了压帽子,陈希英看出了他的局促,遂先行告了别。祝泊侬最后冲他笑了笑,心知这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两人了。他转身朝树林边的餐厅走去,天气还是很热,他摘掉帽子拎在手里,然后小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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