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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醒。现在多久了?”姜柳银把鞋后跟提起来,撑着床板站起身,“窗帘子是你拉上的吗?”
“现在五点过一刻,因为沙尘暴来了,所以天显得很黑。四点半的时候我进来了一趟,那时候你已经睡着了,于是我就拉上了帘子。”陈希英把两个石榴放在桌上,从布包里抽出毛呢毯子来。
列车晃动了一下,石榴开始在桌板上打滚,姜柳银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把它们包在怀里擦了擦:“车子晃得越来越强烈了,跟行船似的。”
陈希英对他笑了笑,抖开两块毯子来,伸高手臂将其固定在了窗帘滑架上,说:“这儿是出了名的风区,一年有300天都在刮风。加上到处都是沙漠,刮得厉害的时候尘土一掀起来就把铁轨埋住了。晚上冷,气温都在零下,我加一层毛呢帘子,到时候能防寒。你准备了厚衣服没有?这儿的夜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姜柳银把石榴擦的亮熠熠的,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它们:“准备了羊毛大衣和驼绒毛毯,别担心,在边境城里生活过的人还会不知道要怎么做吗?”
他们都笑了起来,姜柳银去帮陈希英把毛呢窗帘固定住,再检查窗玻璃是否密封完好。陈希英剥开了石榴,手法娴熟地将一粒粒红艳艳的石榴籽挑拣出来装进小碗里,顷刻就装满了一碗。他揩去手上甜津津的汁水,推着白白净净的瓷碗到姜柳银面前去:“吃吧,都剥出来了。上好的石榴,个头大,汁水多,味道甜。”
“你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给我吃吗?”姜柳银坐在床边笑着问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把表带挽在手腕上。
“是的。”陈希英直言不讳,他把纸巾丢入垃圾桶,闻着卧间里散发的橘皮和草药清香,“包括这两个石榴,也是专门给你找来的。”
姜柳银没想到他会这样毫不遮掩地就说出这话,一下令他本就不平静的心脏怦怦直跳起来,闹得他浑身发热、脑袋发晕。姜柳银舀了一勺石榴吃进嘴里,咬破脆嫩的薄皮后一股蜜渍渍的汁水溅入口腔里,甜得他不禁打了个舒畅的哆嗦。火车摇摇晃晃、不快不慢地在漠漠沙土间行驶,让姜柳银好像身处云端,身心都分外欢愉。
“谢谢你。等会儿我们一起去餐车吃晚饭吧。六点钟怎么样?”姜柳银问。
“好,六点钟,我们一起去。先把石榴吃完,要是放久了就不甜了。”
陈希英在他对面坐下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姜柳银吃掉碗里的石榴。他们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陈希英叠着双手扭头望向窗外,出神地凝视着那浑浊的混沌之气。他抿了下嘴唇,忽然说:“在我刚离开故乡,登车东行前往边境城的时候,在路上也遇到过这样的风沙。不过那是在深夜,又黑又冷的深夜。”
吐掉石榴籽,姜柳银把勺子放下了,抬起眼睛看着陈希英:“那个晚上为什么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呢?”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走出故乡,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那晚的风沙比我之前经历过的都要大、都要可怕,还有路上发生的一些事,都令人难以忘怀。”陈希英回答,他摸着嘴唇,手指有些颤抖。陈希英的眼眶忽地变湿润了,他眼前的景象似乎还停留在他所说的那个“又黑又冷”的深夜,停留在那场永无止境的狂沙中。
姜柳银察觉到了他的忧伤,陈希英对姜柳银来说有点神秘得过分,但这神秘无时无刻不吸引着姜柳银为之入迷。姜柳银喜欢能带给他思考的事物。陈希英摩挲着手指不再出声,姜柳银没有多问,将装有石榴的瓷碗推到陈希英面前去:“你也吃。我尝过了,确实很甜的。我一个人吃太不像话了,一起分享吧。”
陈希英垂着眼睛看了看瓷碗,再去看看姜柳银。然后他笑了一下,一边听着风的喧声,一边低头默不作声地吃起石榴来。
六点,厨师长在厨房操作台前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年轻些的小厨师端着煎锅走过来对他悄声说:“风刮得好大,这样没事吧?‘老铁路’都说这儿的石块被刮起来后能击穿玻璃!”
厨师长正忙着翻搅沉重的长柄勺,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起来凶险,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我跑车七八年了,从未遇到因风沙造成的事故!”
说罢,他端起一张小锅,将里面热气腾腾的土豆块倒入四方餐盒里。厨师长擦掉额头上的汗水,脚下踩着咚咚作响的防水鞋,急匆匆地拉开侧门走到了外面去。
陈希英和姜柳银穿过几节车厢,一同来到餐车中。车厢里有十几个人在用餐,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大风在左侧车窗外呼呼作响,小石子劈打着车身,发出欢快的喧腾。乘务员过来向他们询问了菜单,姜柳银点完菜后忧心忡忡地望向车窗,说:“我还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列火车,孤独地穿行在随时可能把我们吹翻的沙尘暴中。”
另一头,机车司机侧身从走行部穿过,进入机头的列车长控制室里,通报了禾乌车站发来的消息:“风速已达到415米秒,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得在禾乌车站停靠,直到风速减小了再出发。”
列车长看了眼显示屏上的数据,拿下对讲机在广播中说道:“列车减速,我们将在两分钟后抵达禾乌车站。此时大风12级,我们将采取停轮措施,等风级降低再重新启程。”
滚滚黄沙埋没了犷悍原野上交错遍布的铁轨,此时在这张铁网上,只有t59独自轰响着发出沉闷的咕隆声,瞪起两盏凶神恶煞的巨大射灯,朝着一处荒凉的四等车站前进。机车司机报告说前方四道上停有一列油罐车,列车长便让t59驶入二道,与油罐车并排停靠,借以挡去左侧吹来的风沙。禾乌站在黑漆漆的暮色里时隐时现,一盏通红的警示灯有气无力地悬挂在横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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