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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有人。
那人应是看见了他的动作,对他说:“别晃了,你没瞎。”
这声音有些耳熟,霍承勉回忆了一下,想起这声音的主人叫虞知。虞知,虞老爷子早逝的长子流落在外的女儿,才找回来没两天,懂术法,很懂,有天赋传承。
刚刚拽着他跳下了虞家后山的龙潭。
霍承勉回忆起了经过,这才开口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啊,”沈唯的声音带着点揶揄,“缺乏锻炼,吓晕过去了。”
“……这不可能。”霍承勉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长到现在,还从来没被什么东西吓到过,更别提吓晕。这两个字生来就与他无缘。
“怎么就不可能了。”黑暗之中视觉全无,她促狭的声音和调侃的语气显得格外明晰,“放心,我不说出去。”
霍承勉顿时觉得自己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想反驳,又不想显得自己为了一句话计较,可不反驳,又怕坐实了自己“被吓晕”这回事。
沈唯没注意到他反复的心情,已经开始了下一个话题:“行了,既然醒了,那我来替你开眼。”
沈唯从腰带尖抽出一把小刀。若霍承勉能看到,一定会认出这把小刀就是她当初随口发现因果誓时用来割破手掌的那个。
她举着刀,而后好似手中拿着的并非利器而是手帕一般,漫不经心地将刀刃从自己右手的中间三指划过。
刀刃锋利,三根指头很快就见了血,沈唯抬起手,将三根指头落在霍承勉的双眉与眉心之上,接着开始缓慢地向下划。
冰凉湿润的感觉落在额头上,而后顺着划到眉头、眼睑,与此同时血腥气涌入霍承勉的鼻腔,让他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东西?哪来的血?”
沈唯随口道:“鸡血,帮你开眼。把眼睛闭上。”
霍承勉看不见,但她的手指正落于他的眼皮上,能很好地替他定位,于是霍承勉猛一抬手,扣住沈唯的手腕,阻止她的手指继续划下去。
“我从来没听说过用鸡血来开眼的。”
所谓开眼,便是叫人能看见平日里看不见的。人活于阳世,死后化鬼,存于阴间,前缘尽短,前尘尽往,不复与世人相见,人为阳,鬼为阴。是为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而开眼,便是人为打破这层隔膜,叫阳世人能看见阴间鬼。
或者再准确一些,不叫打破,而叫伪装,在眼睛上附着一层阴气,骗过人眼,叫它把阴间也当作阳间,便能让阴间相现于人间。
但鸡血,恰恰相反,是阳气极重的生灵,能“喊来太阳”,所谓“雄鸡一唱天下白”。把鸡血涂在眼皮上开眼,着实是无稽之谈。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半晌,霍承勉眼皮上的血液顺着霍承勉的眼皮划落,滴进了他的眼睛里,叫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沈唯趁机划过了他的两个眼皮和鼻梁,在他脸上竖直留下三道血痕,两道穿眼过的略短些,正中那道则最长,从额上贯穿眉心止于鼻尖。
画完后,她的右手拇指随意在三根指尖一划,三根被割破的手指便恢复如初,好像从未出过血。她又随手一抹,蹭掉小刀上的血迹,将小刀收回了腰间。
“好了,睁眼吧。”沈唯道。
霍承勉缓缓地睁开眼,而后久久没有开口。
沈唯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始终一动不动,问道:“怎么,还看不见吗?不应该。”说着她伸出手,在霍承勉眼前挥了挥,见他的眼珠会条件反射地随之移动,又说,“这不是看见了吗?能看见就别发愣了,不想找你爷爷了?”
“我爷爷为什么会在这里?”霍承勉突然发问,语气冷得能凝成冰。
“这你不该问我。”沈唯站起身,“你要是准备好了,我就叫她来带路了。”
“不问你又该问谁?”霍承勉摸向腰间,随后动作迅速地抽出自己的枪,拨动保险,对准了沈唯,“虞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唯转过身,面对着霍承勉,也将她的形象清晰而完整地暴露在霍承勉眼中。
她不再是一个人,或者说,霍承勉仍能看到她到她伪作成人的皮囊,但皮囊之下,却并非人的灵魂。
霍承勉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她像人,又不止是人,周身都被血黑两色交杂而不相融的雾气笼罩,不断地聚拢又散开,他只能在散开地刹那捕捉到她的身上似乎缠着一条龙。霍承勉不知道那雾气是什么,但本能的,“恶孽”两个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而恶孽之下,隐隐能看见一道粗壮的、泛着金光的锁链穿身而过,在翻滚的恶孽中时隐时现。
而她身后,霍承勉视线所能达到的彼端,石壁之上,雕刻着一副巨大的壁画。壁画之上,万人献祭的血流汇成的巨大阵法正中,一柄利刃穿透了被阵法囚困而痛苦嘶嚎的龙,而阵法之旁,巨大的鬼影居高临下地向被囚困的龙投下一抹瞥视,手上捏出一道手诀,显然这鬼影是杀人祭阵、困住这条龙的罪魁祸首。
而那壁画上正中描刻出的巨大鬼影,与霍承勉眼前之人一模一样。
一只孽鬼,不,一只恶孽加身的孽魂。
“啊。”沈唯应了声,“你看见了啊。”
霍承勉得心跳得厉害。汗水从他额上淌下,晕开了沈唯留下的血痕,划落进他的眼中,叫他眼前血红一片,却将她恶孽缠身的魂魄映照得更加清晰。
难怪她敢轻易将因果誓发出口。她背负如此多的罪孽,欠下如此多的因果,委实是债多不愁,才根本不把因果誓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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