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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晨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平静迎向提问者,迎向台下千百双眼睛。他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的弧度。
那是一个,温和而完美的,但仅限于社交的微笑。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薄薄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顶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他握着话筒,声音透过会场的音响,清晰、平稳,带着他一贯的温润,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设计,只面向未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无数张好奇、探究的脸,“不解读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场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为他滴水不漏的回答,为他无可挑剔的职业素养。记者们面面相觑,再也问不出半个字。
温晨微微颔首,将话筒交还主持人,转身在掌声中从容下台。
台下第一排。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顾默珩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被他生生捏碎。尖锐的金属碎片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他却恍若未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死死盯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下台的清瘦决绝的背影。他精心安排的提问,本想逼出温晨一丝旧情,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痛楚,却只换来对方更加完美的防御。这结果,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自以为是的算计上。
温晨走下台,穿过后台昏暗狭长的走廊,将所有喧嚣隔绝身后。那张维持许久的完美面具,在转身的瞬间,寸寸碎裂。
后台光线昏暗,与台前的亮如白昼恍如两个世界。震耳的掌声被厚重幕布隔绝,变得沉闷遥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依旧闷得发疼。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翻涌情绪,此刻正疯狂地,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晨下意识地蹙眉,直起身,刚想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堵住了他前方的去路。
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戴着昂贵腕表的手紧紧攥着,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紧握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温晨的视线落在那只手的指缝上,嘴唇紧紧抿起,“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默珩却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只映着一个人。
温晨的目光,从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顾默珩那张脸上。
“你疯了?”
顾默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近乎破碎的自嘲。
“是啊,早就疯了。”他低声重复,目光紧紧锁着温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这伤,这痛,若能换来你片刻停留,便是值得。
温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褪去,“跟我来。”
说完,他反手,一把抓住顾默珩的胳膊,不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后台出口走去。
顾默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火。他顺从地跟着,任由温晨拉着他穿过长廊,走出会展中心。这短暂的触碰,对他而言,已是奢求。
会展中心外,车水马龙。
温晨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顾默珩紧跟其后,一步不落。
最近的社区诊所,走路只要五分钟。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的消毒水味。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见顾默珩手上那道伤口时,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生,您这伤口得赶紧处理,还需要打破伤风针。”
温晨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看着。
他看着护士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清洗顾默珩掌心的伤口。看着那些嵌进皮肉里的金属碎片被镊子一枚枚夹出,扔进金属托盘,发出“叮当”脆响。
顾默珩自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只是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温晨。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在赌,赌温晨还会为他心疼,哪怕只有一丝。
终于,护士包扎完毕,起身去开药。
诊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左手边有纸巾,将额角的冷汗擦擦。”
温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顾默珩抬起眼,看向他,苍白的唇动了动。
“疼。”
温晨嗤笑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顾默珩却定定看着他,“不是手疼,”他一字一顿,“是心疼。”他紧紧盯着温晨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裂痕。
温晨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他猛地移开视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个雨夜,这个男人赤裸的上身,那道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的那道狰狞的旧疤,比掌心这道新伤,要可怕得多。
他看着顾默珩那只被白色纱布包裹严实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你胸口那道疤,怎么来的?”问完他便有些后悔,这关切来得不合时宜。
顾默珩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闻言,动作明显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温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诊所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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