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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舒接过那卷陈旧的竹简缓缓展开,目光逐字扫过其上褪色的墨迹。
初时她眉头紧锁,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困惑,直到阅览至最后几行,这才眉心倏然一松,眼底掠过一道豁然开朗的明光。
她将竹简轻轻合拢,双手捧着,抬眸看向顾笙:“此等旧物……你从何处寻得?”
“无意间在县衙东曹中寻到。”
“你……怎会知晓此物?”此事连季望舒自己都不知晓,这竹简所载是半百年前的旧事,知晓内情之人恐怕都早已仙逝。
顾笙坦然道:“不瞒岳母,我曾为县衙做过些文书抄录的琐事,得以出入东曹。那时便偶然对南宛郡盐耗异常之事存了疑问,闲暇时常去翻阅历年盐务记录,却未发现端倪。后来听闻每逢灾年,官府常会特批放宽盐损核定标准,我便转而去查阅南宛郡有史可考的灾年公文,一卷卷、一册册翻找,终是找到了这一篇。”
这篇公文的落款时间,赫然是六十六年前,正是季望舒祖母执掌家业之时。
细究起来,实是一笔陈年糊涂账。
六十五年前,南宛郡大旱,灾情持续一年后非但未见缓解,反有愈演愈烈之势。彼时季家临危受命,获得了官府特批的大额盐引,稳定盐价,赈济灾民。
然而,若将时间再往前翻一年,在旱灾初起之时,便能找到一纸看似平平无奇的官府公文。其中只简略记录了三项举措:“平准盐价、宽核盐耗、劝募捐输”。
这类公文在灾年本属寻常,因灾时运输困难、盐价波动,放宽损耗核定亦是惯例。问题的关键,在于“宽核盐耗”四字之后,紧跟的一行蝇头小字批注:“余者用以赈灾”。
这话说得极为含糊暧昧,“盐耗”本是运输途中不可避免的损耗,何来“余者”?
而且这道公文并未注明“宽核”的截止期限,只模糊提及“待灾情缓和后详议”。
而那场大旱,肆虐了整整四年之久,其引发的饥荒、流民、乃至局部动荡,真正平息恢复,耗费了不下十余年光阴。
其间官府人事更迭如走马灯,郡守不知换了几任,书吏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前事未清,后任或遗忘,或以为前任已处置妥当,这道本应有时效的“宽核”指令,竟在无人察觉中,被有意无意地延续了下来。
季家当时的家主必然心知肚明,却也权作不知。
旁人慑于季家势大,不敢多言。历任郡守核对盐耗时,见数额与往年相仿,已成定例,唯恐深究反惹麻烦,亦不敢轻易触动。
而季家内部,经年累月之下,早有一套娴熟的运作之法,将多出的盐利层层盘剥、巧妙入账,表面看来,账面竟也算得光鲜。
这套旧法如此得以延续下来,而源头的这一卷公文却淹没在东曹浩如烟海的竹简之中。
王御史此番发难,并非新近才发现南宛盐耗异常,不过是今日才借题发挥。
这件事季家固然有错,但若有官府的明文批示在前,哪怕后来执行有所偏差,至少也有了辩驳的余地,不至于落得侵吞国帑的罪名。
季望舒长长舒出一口气,胸中块垒消解不少:“要在那堆公文中寻出这一卷想来也不容易。”
“机缘巧合罢了。”
玉都的文书分类极为混乱,顾笙做事时,为了找到一篇公文也常常是昼夜不停地翻找,调查这些事也不过是顺带罢了。
“你是个好孩子。”季望舒的语气真切了许多,带着几分感慨,“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耐心去钻那些破木头,耐得住寂寞,又兼有聪慧,辞云没有嫁错人。”
“岳母谬赞,鄙人愧不敢当。”顾笙微微垂首。
季望舒轻笑一声,眉间阴霾消散了许多:“还很谦逊持重。”
“好了,辞云也该来了。你们二人如今身体都需仔细将养,先回去好好歇息。后续之事,我自有安排。”
廊下,顾笙与季辞云并肩同行。
季辞云近日身体不适,面色总比平日更显苍白,自后室出来后便一直沉默着,眉眼低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郁郁,仿佛随时要垂下泪来。
顾笙见他脸上并无泪痕,只是情绪明显低落,便温声问:“方才岳父同你说了什么?”
“……”季辞云伸出手,轻轻拉住顾笙的衣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声音带着些许委屈的鼻音,“父亲说,若我身子总不见好,不如先搬去别院暂住些时日。我也这样想……你怀着身孕,本该好生休养,我却病怏怏的,非但不能替你分忧,还要累你挂心照顾……”
“何必搬去别院那样远,我去书房睡也是一样。”顾笙的书房就设在东厢,本就布置了可供午憩的床榻,她常在那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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