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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回来这两日,兰茉常在这头来和他两口子说话,殿晖私底下探问过文总管与一些管田产账目的管事,又没听见他们三人中有谁去打听这些家私,像是根本没为分家的事绞尽脑汁,那他们聚在一起,又是商议什么事?
殿晖心中有了疑影,却不打探,只在这屋里吃了半碗茶,就说要送兰茉回缀红院去。童碧叫梅儿寻了两把伞来,将人送出院门,便关了院门回来,进卧房洗漱。
见她在妆台前坐着,解发解了半天,燕恪走来背后,朝镜中一看,原来她是在发怔。便笑,“你在想什么?还不快上床来,坐着不冷?”
童碧朝镜中努一努嘴,“我听梅儿说啊——嗳,你知道那周总管么?”
如何不知,那周总管也是打年轻时候就跟着老太爷四处做生意的一位小掌柜,后来又跟着老太爷做起了织造生意,织造坊内,除了老太爷,第二个拿事掌权的便是他,织造坊每年的利,他还能分两成。先前老太爷犯糊涂时,织造坊里的事就靠他顶着,他与胡公公也十分熟络。
“梅儿说,这周总管有个孙女,今年十七岁,还未婚配,二老爷前些日子和人家议亲呢。”
这几日苏文甫忙着拉拢胡公公,没想到苏观在官场上不大能游说走动,竟另辟蹊径,拉拢起了周总管。一个胡公公,一个周总管,虽然都不是苏家的人,可两个人在织造坊的生意上都是举足轻重。兄弟二人这时候竭力拉拢,无非是等日后族中有名望的几位老太公来公分家产时,显得更具资格。
燕恪弯下腰,撑住妆台边朝镜里含笑点头,“我告诉你吧,我从前听老太爷房里的令淑说过,老太爷早就动过这心思,可老太太在世时,曾见过周家那位小姐,听说长得相貌丑陋,这念头就打消了,”
“相貌丑陋?那此刻二老爷议亲,晖二哥会答应么?”
燕恪笑笑,“他没反对,那就是答应的意思囖。眼下为争织造坊,大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都肯牺牲的。”
“那他不喜欢崔姨啦?”
“喜欢和娶来为妻是两码事。”
童碧对着镜子眨眨眼,“你们男人对成亲的事,也太儿戏了,一点也不慎重,当初你要娶亲的时候,你连敏知是谁都不知道,也照样答应了,可见你们为了那点钱财,最能牺牲的就是姻缘!亏得你现在是不和他们争啊抢了,否则胡公公有个女儿,你也巴不得娶她呢!”
燕恪歪着头瞅她,“胡公公是内官,哪来的女儿?”
“我是说假如!”
“假如他有女儿,我也不娶,胡公公长得像个猴子一般,就是有女儿,肯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童碧撇着嘴乜他,“当初你不是也不知道敏知是美是丑么?你不是也娶了么。”
“当初是走投无路嘛。”燕恪笑着拉她起来,“好了好了,不说那些假如的事了,缘分天定,定下是你就是你了。快,咱们抓紧时日,赶紧生个孩儿要紧。”
童碧稀里糊涂给他拉到床上来,“为什么这时候急着.生.孩儿?”
他自有盘算,来日要开镖局,与全安水抬头不见低头见,十分不稳妥。那全安水一颗贼心老是不死,不信她都做了孩儿他娘了,他还能痴心不改。
于是火急火燎将她推在枕上,放下帐子,跪在她裙子两边就忙着解彼此的衣带。童碧却觉不对滋味,好像是为了.生.孩儿才做这件事,不是由心而发,有些本末倒置。
她捂着襟口坐起来,仰头嗔他,“不行,你是不是想生个孩子好同他们争苏家的家产?”
“你这时候还疑心我?”燕恪低下头瞪着她,“我就是有这心,等你真生下孩儿也晚了,家财早就给他们瓜分干净了。”
“那你干嘛突然着急要生孩子了?肯定是别有用心。”
燕恪腿一让,坐到一旁,将她搂来怀中坐着,极尽温.存地用大拇指摁刮她的嘴唇,“我做什么你都怀疑我别有用心,那好,我就是因为好.色,这个理由足够了么?”
这会换童碧低着眼看他,见他目光含含混混闪着点光,脸一红,还是推拒,“不好,眼下还在替老太爷守灵呢,这是不孝。”
“我们又不是他的真孙子真孙媳妇,他不会计较这些的。再说关上门,谁知道咱们做什么?难道老太爷老.不.正.经,魂儿飘来听人家夫妻的墙根?”
说得童碧仰头一笑,“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知道啊?”
“有神明就有神明吧,神明爱看就让他看。”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下来就自己,在她嘴唇上轻.啄.两下,便解.衣裳,解得轻车熟路,三两下就将寝衣胡乱丢开。
她仰着脸,阖着眼想,读书人就是这点不好,人前体面,人后不要脸,在她面前半点廉耻也不讲!也不知如此亲.密.无间,到底该觉荣幸呢还是倒霉呢。
兰茉倒觉得彼此太透彻倒不是什么好事,她应酬男人的经验看,男女之间,还是得隔着些距离才好,免得事做尽话说绝,一旦起了变化,彼此都尴尬。
她也听说了二老爷欲给殿晖和周总管家小孙女议亲之事,暗暗庆幸过往那些日子里,殿晖从未对她做出过什么承诺,她也未对殿晖许下过任何誓言。甚至两个人即便亲在一处,言语上也是各自装糊涂。
装糊涂自有装糊涂的好处,譬如她要走,不必对他说,他要谈婚论嫁,也没必要向她解释。男女之情,本来应当是来时细雨湿衣看不见,去时闲花落地听无声。
她并没有伤心失望,只是回房来,胳膊上的雪一化,觉着些别离的悲凉。倒很愿意撇开那些“辜负”的话不提,多瞧殿晖两眼,横竖是瞧一眼便少一眼了。两个人回房来坐着,她特地吩咐柳枣将一盏灯端来炕桌上。
她不问,殿晖也不提,反来试探,“姨母怎么像没事人一般,您难道不知道家里的人都在打织造坊的主意,您就不替三弟出出主意?”
“知道也没用啊,我不过是个姨娘,就是争来,也是你大伯母的,我和宴章,何必替他人作嫁衣裳?”
“大伯母没有儿子,争来了将来迟早也三弟的。”
兰茉笑着摇摇头,“还是叫你大伯母自己拿主意吧。”
殿晖听着她兴趣寥寥的口气,窥着她心不在焉的神情,忽然想到,他三人这两日没准是商议着要离开苏家。往返兰州,一路上出了许多变故,如今老太爷又没了,或许那假三弟是怕了,打算早日脱身。他们夫妻要走,兰茉自然要跟着走。
他心陡然一沉,眼皮也跟着半垂,“姨母,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兰茉以为他是问争家财的打算,便轻轻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啊,我就是听天由命。”
殿晖似笑非笑抬起眼皮,“您的命是和苏家连在一起的。”
兰茉怔一怔,听他的口气仿佛猜到了什么。他一向聪明,她也不能分辨,只微笑着摇摇头。殿晖忽然把手伸来拉住她的手,死死攥着,好像在哀求她“不要走”似的。有那么须臾,她也动了这心,但据以往的经验看,只消这一时半刻过去,一切就又能桥归桥,路归路,心动这一瞬,并不能决定一生。
她沉默着把手抽回来,见他身上差不多熏干了,便站起身,走去将一扇门拉开,站在门边微笑,风卷进来,她的裙滚滚地向里扑。
殿晖从她那微笑里看出种道别的意思,他站起身,却有些挪不动脚,是捱到她面前来,满目愤恨地看她一会。就这一会他便打算好了,他不能放她从苏家这大宅里逃脱。
离了缀红院,他一径走来下房,将六顺叫出来,两个人沿着小路往昭月院走,避开那些来往的下人,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就往嘉兴跑一趟,去祝家,将那祝金岫接来南京。”
六顺先应承了才问:“二爷是想这时候揭露假三爷的事?您不是打算着,等这假三爷替咱们除掉三老爷,再送他去见官么?眼下三老爷安然无恙,织造坊不知到底花落谁手,怎么不能他们两虎相争之后,您再坐收渔人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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