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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他一眼,跟着那黄令安进了后头那角门。
燕恪自进了右面内室,果见于掌柜在里头吃闲茶。
那于掌柜以为他又是为重修库房的事而来,不等他问,便迎来禀报,“三爷放心,我与几位掌柜已看中了一间库房,离我们十二间布庄都不远,价钱也公道,这两日写了赁契,就交给太太和大姑娘过目。”
“不必细说了,赁间仓库这等小事,于掌柜和几位老掌柜岂会办不明白?我今日来不是问这个。”燕恪邀他回座,自在旁边椅上坐下,“我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于掌柜忙打拱,“三爷只管吩咐。”
“是件私事,我现要用笔钱,手上缺三百两,不想惊动家里人。你知道,我刚回苏家,找家里人借怕他们多心,只好来求于掌柜帮着周转三百两,半年内,一定奉还。”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这于掌柜没立刻应承,脸上显得犹豫。倒不是怕他不还,就怕他做少东家的,瞧见做掌柜的说拿三百两就能立刻拿出三百两,少不得多想。
燕恪趁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细瞧过这两年的账目,心里有杆秤,就算天气不好,仓库里也不该折损那么些料子。其实我清楚,你们这些掌柜的在苏家干了十几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留些余地,无论在你们掌柜的,还是我们东家,都是体面。”
一番话说得于掌柜抬起头,脸上有些发讪。原来他光瞧账目就已看出损耗上的马脚,大姑娘没来兴师问罪,定是他替众人瞒了下来。
此刻他半藏半露说起,一是为提醒众人不可出格过分,二来也是彰显他一份心胸。
说起来,这十二间布庄自从交给大太太穆晚云管着,众掌柜心里就有些不服女人管,何况大太太一向算账算得格外精细。
下又有个大姑娘苏罗香,这个人非但不是个做生意之才,还十分徇私,专帮着那些年轻伙计说话,弄得一班老掌柜上不是下不是,很是作难。眼下大房里来了这么位胸怀宽广的小三爷,倒合了众掌柜的心。
一番合计之下,于掌柜讪笑点头,“三爷的意思,我必定知会诸位掌柜。三爷放心,三百两银子倘或不十分急,过两日我兑了,就送到家里去。”
燕恪微笑嘱咐,“我是用钱办私事,你于掌柜可不要动用公账,你自己借我,就是咱们私下里的交情。”
“三爷瞧不起我不是?三百两银子,我自己还凑得出来。”
二人在这头说话,童碧在后头客堂中伸展胳膊任裁缝师傅量尺寸,耳根子里嘻嘻笑笑,灌满黄令安的奉承话。这黄令安又夸她样貌好,身段好,又赞她有大家闺秀的气派,简直把她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她向来不喜这等油腔滑调“面首”一般的男人,故而半句腔不搭,只偶时敷衍着笑一笑。
偏这黄令安自负惯了,并未觉察,待裁缝师傅量完了,竟虚托着童碧的胳膊,将她搀回椅上,“奶奶累乏了?这量身别看只站着不动,胳膊抬来抬去的,也累人,看奶奶身子荏弱,哪经得住久站?奶奶快坐下歇歇,吃碗这冰镇酒酿元子。”
童碧忽想起来试他一试,打量着他笑了,“在家常听大姐姐说这彤云店里有个伶俐勤快的伙计,比别人都强,想来就是你了?”
黄令安更近前一步给她看,“承蒙大姑娘瞧得起,小的可比不得他们,小的家里比他们都穷苦些,不得不比他们勤谨。”
她点一点头,歪着脑袋瞅他的眉眼,“大姐姐还说,十二间布庄的伙计全算上,就属你长得最俊,她说以你的口才,在这里当伙计有些屈才了,想荐你去二老爷管的染坊里当差事。”
染坊里谈的都是大宗买卖,苏家织造坊里的布也都是送到那头去染,钱是一样的结。染坊里的染工管事虽每月有固定的薪俸,但月底还另有拆账分利,活多就赚得多,在那里当个小管事,却比在这里轻省许多。
因此上,这黄令安高兴得要不得,当即跪下磕头,“谢大姑娘提携,谢三奶奶照拂!”
他折腰折得深,有个蝴蝶形的小小香囊从他腰带内掉在地上,童碧眼尖,一眼认出是苏罗香的手艺。苏罗香前些时曾送过一个一样的给燕恪,被她挂在帐中,日夜瞧着。
她乔笑着走去他身旁,将香囊踩在脚下,搀他起身,“这有什么值得磕头的?起来吧,我还想再吃一碗那酒酿元子。”
待将黄令安支开,她忙拾起香囊,掖在袖中。
不一时听见燕恪从那内室里出来了,童碧亦踅出客堂,同燕恪登舆。马车内甫一坐定,她便将那枚香囊摸给燕恪,“你看这是不是大姐姐的手艺?”
他接去细瞧一会,笑着点头,“你在黄令安身上得来的?”
童碧洋洋得意,“有了这个东西,说给太太听,由不得她不信。”
可苏罗香到底是穆晚云亲生的女儿,燕恪唯恐她说话太直,倒惹恼了穆晚云,少不得叮嘱,“你说话可别太难听,也别太直白,免得太太脸上难堪。你只把这东西交给太太,说是黄令安身上掉下来的,你看着眼熟,像大姐姐的东西,怕是他偷的,所以悄悄拾了。”
她挑起眉毛,“藏一半露一半?要是太太不往私情上头想,那我不是白说了?”
燕恪笃定微笑,“不是十分信赖的人,告密就只能说一半藏一半。你放心,太太会往这上头想的。”
“为什么?”
“你看苏罗香,二十三岁的富商闺秀,你在宅里可曾听说谁在议论她的亲事?纵然她相貌平平,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她陪嫁必然不少的份上,也该有人上门议亲才是,如何没有?”
可不是嚜,童碧在苏家大半月,没听说苏罗香定过亲,二十三岁,年纪可不小了,怎么平白耽搁了五六年?
她向前欠身,朝他凑过脸,“会不会,一般的男人她瞧不上啊?”
一阵带桂花香的柔柔呼吸直扑在燕恪鼻梁上,他觉得鼻腔里些许发痒,像天寒地冻里忽然吸了口暖气,想打喷嚏。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仿佛扫在他脸上,挠也没处可挠。
他只得将腰背朝车壁上贴去,离她稍远些,目光淡然戏谑,“她连黄令安这种男人都看得上,会有多挑剔?我听说她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上门说和,可太太都诸多缘由将那些人打发了。我看,是太太不想让她嫁人。”
她端坐回去,攒眉寻思,“做娘的不想女儿出阁,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他浅浅笑着,“自从八年前大老爷死后,大房无男丁,将来苏家的生意,就算分给穆晚云,穆晚云底下又有谁可继?所以穆晚云一心想将女儿培植成一位女商贾,不叫女儿出阁,将来学得本事,会做生意,就把她手上的产业交给苏罗香。”
“那要是,老太爷作古了,生意也分到了大姐姐头上,她忽然又要嫁人了,苏家的生意岂不落去了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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