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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扶墙起来,捱出巷子,抄近道直取码头。路经坠月崖,已是人烟绝迹。山路被雪盖着,湫窄蜿蜒,急转而下,稍不留神就恐滑坠下崖去。
燕恪提着心,挨着山壁走。走到个拐弯处,却见路旁那截枯枝上挂着片衣料,瞧着有几分眼熟。
去取来细看,是片月魄色衣料,纺着的鸟兽万寿藤,这纹样有些别致,他想起来,晨起曾在林隐客栈见那苏宴章穿着这料子的衣裳。
那苏宴章要乘船取道南京上京,难道也经此路?他握着布片,够着身子,直朝崖边望去,那崖下似乎躺着两个人。
忽地,乱山雪粉,风似急刀。天苍地茫间,似有风帆直立云海中。
雪作飞花,梨蕊落尽,四月里天才稍热起来。桐乡县还是老样子,尘烟入市,薄阳成金,街上摊贩日渐多了,姜家对过也添了个卖云片糕的,嵌着核桃,松软又有嚼头。
敏知买了些在手里,却仍望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发呆,只等童碧在对过铺子里喊她,她才回神过去,绕到屠案后头,与童碧并肩齐脑地坐着。
童碧扭脸瞅她,“你这丫头,怎的老是对着街巷发呆?”
“没什么,就是看见这么些人来来往往的,想着他们要到哪里去,一想就入迷了。”她把云片糕递了块给童碧。
童碧手上腥气,不肯接,摇了摇头,望着街上一队慢慢拉板车的力夫,那车上摞着好些箱柜,用绳子捆着,像是谁家搬家,东西多得不得了。
人来人往,谁走谁留,没个定数,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姐姐,那燕恪还没回桐乡来?”敏知忽问。
“大概是不会回来了,他家的铺子没了,田地宅子也给亲戚们瓜分了去,一无所有,还回来做什么?”说着,童碧撇撇嘴,把脑袋有气无力地歪着,“罢罢罢!我也不是头回折银子,也不是头回上人家的当!”
敏知睐着她笑了,最喜欢她这凡事都能看开的潇洒劲头,“你上月不是到嘉兴找他兄嫂了么,也没找见他?”
她怏怏摇头,“快别提了,连祝家大门都没进去,门房一听我是找燕恪的,尽给我甩脸子,说和燕恪没关系,燕恪欠的债,讨不到他家头上,将我赶走了。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所以连亲哥嫂也不认他。”
“我听说燕家二郎当初吃那桩官司,也有他兄嫂的关系,你想,要不然他家那铺子怎的落在祝家手上?我爹说,燕家大哥身子入赘了祝家不算,连良心也入赘了祝家,陷害兄弟,逼死爹娘。燕二郎流放回来,这对公婆还四处嘱咐了亲戚不许帮衬他,所以燕二郎才走投无路。”
说得童碧斜提起眉眼,“你向着他说话?”
敏知忙摇头,咕哝一句,“我是实话实说嚜。”
“他就是吃了天大的冤枉也与我不相干!我又没害他,我还三番四次饶他呢!噢,敢情就我好欺负?别叫我碰上他,非剁了他的手脚不可!”
童碧说着,忽见街上低头快步过去个眼熟的人,像是那负心汉陈璧臣!
她当即提一把斩骨刀冲将出去,谁知那陈璧臣瞥见,一道烟已溜去老远。这人良心坏了,腿脚倒比从前麻利,童碧啐一口,只得作罢。
不想背后遽然撞来个人,她本来怄着火,泼口便骂:“你没长眼啊,路这么宽,偏往我身上撞!”
扭头一瞧,却是位年轻娇丽的小姐,穿着藕荷色衫子,玉白的裙,外头系着白绡斗篷,一双大眼睛四处滚动,却找不到目的,目光总也汇不到童碧脸上。
“大嫂,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这嗓音跟琴音似的,好听得紧,却将童碧险些一口气怄死过去。
管谁叫大嫂呢!
不过细瞧一会,她再抬手在这小姐眼前晃晃,人家好像还真是看不见,她也不好计较。这里道声“不妨事”,让开路,正有个丫头跑来,搀着这小姐往前头那辆马车慢慢去了。
仍走回铺子里来,敏知迫不及待拉过她的胳膊,“才刚撞你那位,就是叶家小姐。”
“什么叶家小姐?”
敏知啧了声,“就是当年害燕二郎吃官司那位!叶澄雨。”
原来是她,童碧又朝街上望去,那叶澄雨半低着脖子,行动轻盈随风,纤腰慢搦。只看后脑勺都看得出是位美人,燕恪当年怎么就生死不娶呢?
那就是个天生负才傲物的坏胚子!多半是嫌人家眼睛残疾。
正自暗骂,忽然敏知家里那仆妇赵妈妈欢天喜地跑来了,连跳带笑拍着大腿道:“姑娘,苏宴章高中了!”
苏宴章高中进士,朝廷派了他个南京国子监监丞。这月中旬,他刚到南京,就被大富商苏家找回去认祖归宗了。
苏家前几日又打发人往嘉善县去接他老娘,只等易敏知嫁过去,就是和和美美的一个堆金积玉之家。
易老爹是个胖子,笑得没了眼缝,只把一个大红信封递给敏知看,“你瞧,人家日子都定下了,初三就来船迎你上南京,先在他们家另一所宅子里安顿下来,黄辰吉日一到,就八抬大轿迎你!”
童碧也跟着到了易家来,这会把脑袋凑在敏知肩头,一齐看那信。
看也不看懂,便悄声问敏知:“成亲是哪日啊?”
敏知脸上不见半点喜气,木讷讷地,“五月二十五。”
“这么急?”
那仆妇赵妈妈笑道:“这还急啊?要不是苏相公忙着读书,早就该办了。说起苏相公,真是个好孩子,他母亲也不错。当初我和太太在船上碰见她,孤零零的一个女人,还怀着身子,我和太太就照料了她几日。太太和她说说笑笑,约定下将来各自生下儿女就结亲家。谁知她倒真没食言,即便如今儿子高中做官了,也认这门亲。”
那易老爹在旁笑得肉颤,“宴章到底是南京苏家的子孙,苏家是做大买卖的人家,生意场上就讲个信用,岂会失信?”
“可怎么听见苏家来送信的那人说,宴章得了什么邪病?”易太太却有些疑虑,两眼睃着丈夫和婆子,“别是有什么诈吧?会不会宴章患了什么恶疾,说不上别的亲事,所以才想着咱们?”
不像啊,童碧暗里寻思,上回在林隐客栈她亲眼见过那苏宴章,温文尔雅,含蓄有礼,瞧着生龙活虎的,难道这两三个月的工夫,就发了什么急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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