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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莲将心一横,道:“民女不懂的甚么。但知今夜也曾在街头观灯,瞧见一个疯僧跳将出来,同皇上说了几句话。他的话实不中听,只是这人舍了性命来说,想必不尽然是编造的。如今一城的人都晓得了,陛下今后若想听人说两句实话,不如便先赦了说话的人。”
徽宗有怫然之色。金莲久不闻他应,抬头补上一句道:“横竖这人是个疯子。杀个疯子,也不怎的昭显陛下天威。”
李师师适时咯的一声轻笑,柔声细语的道:“陛下身居九重,万务交集,旁人或有蒙蔽圣聪之处。待陛下肃清权佞,重开言路,自可广纳忠谠之言。”
徽宗不答。兀自出一会神,转头道:“寡人忘汝姓名。”
潘金莲道:“民女唤作金莲。”
徽宗道:“你晓得虞姬为甚么死?”
金莲有一些惊疑不定,向李师师望了一眼。但见她微微颔首,遂硬了头皮,胡乱答一句道:“她没得选。”
徽宗道:“不对!她的死是出于忠义。虞姬一介女流,尚晓忠义,朕朝中多少忠臣良将,反不及她。可哀可叹!”
无人敢应这话。徽宗坐着不动,向窗外飞雪呆望良久,雪光映亮他脸,是个中年人模样。分付:“取纸笔来。”
奶子捧过文房四宝。李师师亲自伺候,磨的墨浓,递过紫毫象管,徽宗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笔走龙蛇,不多时写完,命李师师提起,诵读一遍。李师师读完,下拜道:“陛下隆恩普降,天下之幸。”
官家喝声:“兀那潘氏!”喝得金莲一凛。听闻天子冷冷的道:“你听见了?寡人赦了当面犯圣的那个疯僧。我是个明君,还是无道皇帝?”
金莲俯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家无知无识小妇人,见识顽劣。陛下是怎样君主,人心自有公论。何必问我?”
徽宗不再说话,取笔笺上押个御书花字,将赦书交予李妈妈,分付:“交予朱勔,教有司不必查问。”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柔声道:“陛下洪恩普洽。何不将潘氏赦命一道降下?”
徽宗道:“她?朕一早赦过她了。她何罪之有?”
潘金莲忽觉胆寒。说不清心中孰喜孰忧,似刚捡回了一条小命,懵懵懂懂,茫茫然随了李师师下跪谢恩。李师师察言观色,见皇帝脸色尚不算得如何愠怒,当即说些温柔知趣话语,将话头岔开,即命添酒回灯重开宴,再斟热酒上来。
徽宗摆手道:“不必。寡人改日再来望卿。”唤起侍卫,起驾拂袖而去。夜雪纷纷扬扬,二女门口侍立,一齐望圣驾去了。
49
武松金沙滩下接着自家嫂嫂归来。
时值苍茫冬日清晨,冻云低垂,薄雾萦绕,水泊封冻大半。岸边连天芦苇给雾气冻得僵直了,风中轻轻晃动,直挺挺伏下腰去,雾中码头上立着一个影子,身材高大,冷披直裰。
阮小二大笑,道:“我道是谁!不在山上守关,原来在这里接人,好不务正业。”
金莲早红了脸儿,道:“谁叫他来接了?大冷的天。”燕青也笑,一本正经的扬声道:“偏小乙这样大面子!起动武二哥来接。”
说话间已走得近了。金莲同小叔一照面,吃了一惊。旋即笑弯了腰,道:“我叔叔甚么时候留了这样一部胡子?”
武松将手摸了一把道:“也就这几天。怎么?”
金莲暖笼里笼了两只纤手,歪了头只顾朝他脸上端详着,笑道:“怪剌剌的!我不认识叔叔了。”
武松笑一笑道:“嫂嫂不在,我也想不起来刮他。”
阮小二哈哈的笑,道:“二哥留些儿胡茬子好,稳重。山上哥哥们都有些胡子。”
金莲扑哧一笑,嗔道:“你们还嫌他不够稳重?这部胡子我看不惯,快叫他趁早剃了去。”裹紧斗篷,也不等候二人,娉娉婷婷,独个儿望关上走去。
武松帮着向雪橇上搬卸下行李。同燕青寒暄几句,问:“那孩儿性命无恙?”
燕青道:“这孩儿命大。蒙大嫂同我两个日夜看视,总算不死,捡回来一条小命。只是一身烧伤,便同小弟身上花绣也似,恐怕要跟一辈子了。”
武松道:“男子汉大丈夫,身上便留些儿疤痕也无妨。只是他这样年轻,有司中挂了名,往后要屈沉江湖。”
燕青道:“不妨事。这孩儿有些造化,蒙皇帝亲笔宽赦,着有司不得查问。”阮小二亦凑过来,听燕青说些东京诸事状况,几人谈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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