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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
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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