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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吃法餐时,习惯从左边开始切肉。”陆寒琛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落在苏言持刀叉的手上,“动作要更轻缓一些。”苏言手指一僵,依言调整了动作,模仿着记忆中林清羽那种优雅而略带疏离的姿态。
“他不喜欢西兰花。”陆寒琛看着苏言餐盘里的绿色蔬菜,淡淡道。苏言默默地将西兰花拨到盘子一边。
“喝汤时不要发出声音。”
“嘴角沾到酱汁了,用餐巾。”
“你的坐姿,清羽不会这样。”
整个晚餐过程,变成了陆寒琛单方面的“纠正”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被拿来与那个完美的模板进行比较。苏言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所有的自然和本能都被强行剥离,只剩下僵硬和刻意。
他味同嚼蜡,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模仿上,精神上的疲惫远胜于身体的虚弱。
餐后甜点是一份精致的抹茶慕斯。陆寒琛看着苏言舀起一勺,忽然问道:“你觉得味道如何?”苏言一愣,根据影像资料里林清羽的喜好,谨慎地回答:“…很好,抹茶的味道很纯正。”他记得林清羽喜欢日式抹茶。陆寒琛的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清羽从来不吃抹茶。他对抹茶过敏。”
苏言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猛地一沉。他上当了。这是一个测试,而他失败了。“连他最基本的喜好都记不住?”陆寒琛的声音里淬着冰,“看来你并没有把这份‘工作’放在心上。”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苏言紧紧抿着嘴唇,才忍住没有反驳。
女佣为陆寒琛倒上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摇曳,折射出冰冷的光。
“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陆寒琛晃动着酒杯,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不是因为你有任何特别,仅仅是因为你这张脸,和你身体里流的血。除此之外,你一文不值。”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苏言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一直强压着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面前的红酒杯。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了餐厅虚伪的平静。殷红的酒液像鲜血般泼洒在雪白的桌布和他白色的西装上,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陆寒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旁边的女佣都吓得后退了一步。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将苏言完全笼罩。
他走到苏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连杯子都拿不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你知道这套水晶杯是清羽最喜欢的吗?仅此一套。”
苏言看着身上狼藉的酒渍,看着地上破碎的晶体,再听到“清羽”的名字,一股混合着恐惧、屈辱和叛逆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陆寒琛弯下腰,却不是查看他是否被玻璃划伤。他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用指尖捏着,冰冷的视线扫过苏言惨白的脸和沾染酒渍的衣襟。
“看来,光是言语教导,你并不能深刻理解自己的位置。”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清理干净。用你的手,把每一块碎片都捡起来。”
苏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锋利的碎片。用他的手?“怎么?不愿意?”陆寒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或者,你更希望我用你的失误,来重新评估对你母亲医疗资源的投入?”母亲!苏言浑身一颤,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也被彻底抽空。
他缓缓地、颤抖地蹲下身,伸出白皙修长、本该用来执笔绘画的手,朝着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伸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边缘,一阵刺痛传来,一缕鲜红立刻从他指尖渗出,混入地毯上暗红的酒渍里,几乎分辨不清。
他咬着牙,一块,又一块,将碎片捡起,放在托盘里。细小的玻璃碴刺入指腹,疼痛细密而尖锐。白色西装上的酒渍像一朵朵凋零的花,又像他正在流淌的尊严。
陆寒琛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如同神明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蝼蚁。
就在苏言捡起最后一块碎片,指尖已是鲜血淋漓时,陆寒琛忽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记住今晚的教训。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但你必须学会如何更好地扮演他。”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苏言彻骨冰寒的话“否则,下一次碎的,就不只是杯子了。
苏言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捧着碎玻璃的双手鲜血淋漓,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冷漠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破碎的水晶,一起碎裂了。
夜半哭声
月光如霜,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带,苏言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单薄的丝绸睡衣黏在背脊上,带来一阵寒意。梦中,母亲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伸向他,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而他却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由破碎水晶构筑的迷宫里,无数个陆寒琛的倒影在棱镜中冷冷地注视着他,无论他逃向哪个方向,都无法触及母亲分毫。
指尖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晚餐时分那场屈辱的惩罚。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红酒泼洒后的淡淡酸涩,以及陆寒琛身上那冷冽的木质香调。
他再也无法入睡。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地溜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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