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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韦先生摩拳擦掌道,“我听你的,全须全尾埋了他——依着我的性子,非扒光了衣服,弄花了他的脸,这事才算完。——走吧。”
韦先生俯身,使劲一推,将那候人的尸首推进方才挖好的坑中。
长孙青璟念了声佛,心中万般沮丧。
“不妨这样想,若是我没有及时将他杀死,我们四个已经在被押解回洛阳的路上了……要是候人们够聪明,再来个瓮中捉鳖,李世民和那个什么收尸的白丸也逃不了,顺藤摸瓜的话,张亮逃不到蒲津渡也被逮回来了——之后你们各自又要株连多少人我可不敢多想。”韦先生这句话倒是毫无调侃意味,“你死我活的事情就不要妄想两全了。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替他多念念经超度一下,我决计不笑话。”
听到“李世民也逃不了”一句,长孙青璟便沉默不语,随着韦先生一同寻找枯枝败叶,混入翻卷而出的泥土中又回填入新刨的坑中。
“明早太阳一晒,保管神仙也看不出。”韦先生在土坑上来来回回走动将泥踩结实,自言自语道。
“喂,喝口酒,再找点苔藓,一起来踩!”韦先生将腰间葫芦抛给长孙青璟。
“这是你第几次从宇文述爪牙手中脱身了?”长孙青璟将葫芦扔回道,“谢了,我在孝期,不喝酒。”
“你还没出孝期就差点跟地下的家人团聚了,还不喝两口庆祝你家里人不要你下去陪他们。”韦先生拔开塞子,自顾自喝了起来。
两人席地而坐,在夜风里沉默了许久。韦先生触景生情,叹息良久。面对长孙青璟,他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近感,突然开始侃侃而谈。
“高公子,我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逃脱了宇文述爪牙的追捕。我只想说上柱国韩子通没有特别偏爱我,那是我自吹自擂呢,也就只能唬住喝了曼陀罗酒的段志玄。他要是真偏爱我,就不该在我带着女儿逃亡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她病死……”韦先生抹了一下眼眶,苦笑道,“……这算什么偏爱,分明是凌迟。”
长孙青璟设法靠近了这个老人一些,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正欲启齿,韦先生的脸色在火炬下变得格外温柔:“若是说他不偏爱我,我又偏偏遇到了李梵娘。她长得与我过世的女儿一模一样,碰巧又没了父亲。也是杨广造的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得不错,我参加了杨玄感之乱——我不但认得杨玄感兄弟几个,还认识王仲伯、赵怀义这两头蠢猪……”
“你……”长孙青璟斟酌着措辞。
“我不后悔举兵一事,我只是后悔没劝玄感取李密的上策:袭据涿郡,扼临榆关,让暴君困死在辽东,自食其果。”韦先生为自己辩解着。
“我是说,你好好活着。”长孙青璟托着腮道,“李梵娘不能没有父亲。”
“是啊。”老人窘迫地笑道,“是我错怪你了,生怕你问些我不爱听的,我梦里都是那些没有参加叛乱的勋贵亲友问我后不后悔,真是烦死了……你这小子,真是又正经又不正经,做事牢靠说话又挺伤人。”
两人回屋,段志玄已经熟睡,鼾声应和着连枝灯忽明忽暗的抖动,令人产生一种大难不死的奇异感觉。
“他没有发烧,也不喊疼了。”睡得并不安稳的李梵娘差点从小案上摔下,看见是自己人,才放下心来。
“但是说了梦话。”李梵娘抿嘴笑道,“你们想不想听?”
“他梦里承认自己一路杀了多少官兵?”韦先生听说段志玄无大碍,松了口气,接过李梵娘递来的桂皮饮,笑着问道,“你替他记下没有?我算算大业律里哪条刑罚与他的罪过匹配。”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一会儿梦见自己被父亲打,一会儿梦见未婚妻不要他了。”李梵娘重新为段志玄伤口缝线处涂上蜂蜜膏,“都是韦先生不好,明明是担心新安那边无人拆线才用的桑皮线,偏偏那么吓唬他。你可答应我,等他醒了,亲自跟他解释清楚桑皮线将来被皮肉吸走了不怎么留疤,省得他为这种事做噩梦!”
“我原本以为这小子是硬骨头糙汉子,谁知这么婆婆妈妈。”韦先生笑道,“留道疤而已,有什么好担心t的!等他醒了非好好笑话他一下不可。”
李梵娘借着连枝灯看明白了韦先生身上的血迹与长孙青璟身上的尘土与枯枝败叶。她当然听到了屋外异响,也谨记韦先生嘱托不要多管闲事。她估摸着眼前两人约莫做了些杀人埋尸的勾当,然后为了不吓到她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这里谈笑风生。
“稍等。”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毅的少女举着油灯转进另一间屋子,不声不响地取出一身干净衣裳交给韦先生。
她又以手势暗示长孙青璟除去身上浮土腐叶。
“高公子,你们没事吧?”李梵娘小心翼翼问道。
“没事。”长孙青璟若无其事地拍打着身上泥土与树叶,与李梵娘轻声说笑,“收药材时摔了一跤。谁知道院落里的地这么不平整。”
韦先生向李梵娘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问,他将沾血的衣裳换去,在李梵娘催促下洗净了脸。他又自行用烈酒抹了手,近前查看段志玄伤口,摸摸他额头,把一下脉搏。
“这下是真死不了了。”韦先生十拿九稳地向一个干净药帢中装上各种药材,丸、散、膏,准备让段志玄带去新安。
他叮嘱长孙青璟与李梵娘道:“你们两个小憩片刻,新安来回很快,以李世民和张亮的性子,估摸再过一个时辰就搬来救兵了……你们睡一会儿,我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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