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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长孙青璟正在水池边逗弄猞猁“草上飞”。忽然觉得水榭里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在凝望着自己。她有点不安,带着“草上飞”转入水榭。慵懒的蔷薇色的斜晖映照在地板上,光柱里翻腾着细碎的被禁锢的灰尘。李玄霸正倚在窗下调弄着一把旧琵琶的弦,专注地把自己的半边脸埋在覆手处。
“安和好在,青——长孙娘子——”少男少女单独相处时的问候多半有些生涩与别扭。无忌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青璟和玄霸一时不知如何相处。
“好在,李三郎。”她想离去,但是对方剧烈的咳嗽制止了她。那个病弱而又清秀的少年今天顾盼神飞,似乎揣着满腹的欢快要与朋友们分享。
“我在无忌那里找到了《入阵乐》的谱子。”李玄霸又如获至宝地摇了摇手上落满了灰尘的傩舞面具。
“我想弹这首曲子,你能坐在那儿听吗?——不用坐得太近,就在现在的位置。”t他郑重地戴上了面具。
长孙青璟微笑着正襟危坐,连草上飞也被这严肃的气氛感染,乖乖地趴在女主人的身边。
苍凉厚重的调子从少年的指尖蜿蜒流淌,应和着那些余晖映照下翻腾的尘土,一时间大串的珠玉在少年手上迸裂,铮铮淙淙,撞碎了一室的光影,撞开了时间的涡流,时而刀枪交鸣,时而如泣如诉……一曲终了,玄霸紧握笏板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余波持续震荡在他指间。他摘下面具,不无凄苦地说道:
“我就像这些困在光里的微尘——无论怎样飞舞都是徒劳。”
然后,这个被命运预判了死亡的少年望着夕阳的余晖在水榭中投射的光柱,无奈地叹息,“唉,我等不到父母兄长归来了。”
他确实等不到那个理想中的被爱和哭泣包裹的最终道别了,所以干脆任性地选择自己的方式去和这个世界告别。
高府接到了唐国公大公子李建成的狩猎邀请——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人们应该成全一个孱弱少年最后的古怪念头。
李玄霸不记得上次狩猎是几岁时,但是这次却是异常顽固地想将自己的一生终结在马背上。苍鹰翱翔,黄犬咆哮,仿佛那热闹的漩涡才是这个文静男孩宿命的归处。他静静地坐在马背上,倾听了半晌的风。
“大哥,三姊,代我向父母致歉吧,我恐怕无法尽孝了。”一直与他并骑骈进建成和三娘只是叹息和抽泣。他们都太过年轻,稚嫩到不知如何面对一场命运蓄谋已久的谋杀。
“无忌啊,告诉我兄长,我祝他功业早成。可惜啦,他的天空里不再有我。”无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李家人跟他讲过二郎九岁时得过两次疫疠又奇迹般痊愈的神迹,所以他丝毫不怀疑同样的神迹会在三郎身上重演。他无法接受一个同龄的年轻的生命的骤然离去。
李玄霸小心翼翼地转向青璟,又闪躲着长孙青璟关切的眼神:“南山的天好高,好蓝,我却总是够不着。”
天空碧蓝澄澈,云絮有瞬息的翻涌,一如少年那颗挣扎的留恋的心。倏忽间,少年的眼睛被点燃了一半翻涌着天空的气息:“他们来接我了……”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玄霸在马背上熟睡过去,永恒的梦境里有武川的诸位英灵,有此生无法触及的绮丽未来……
长孙青璟的手掌还悬停在空中,紧握指掌,丝丝缕缕的白色云絮和时间就这样从指间滑走了。
她想到激越的《兰陵王入阵曲》,想到夕阳里翻涌的尘土,想到这世上终究有太多的求而不得。
然而,活着的少男少女和那些前赴后继堆叠在辽东、被筑成京观的枯骨,和那些被扑灭的反抗的火星一起,也持续地困在这回环往复的时间涡流里了。
长孙青璟害怕这一潭死水迟早把跃跃欲试的、升腾的小漩涡拖回深处。她像一只蛰伏在水中的水虿,不甘心还未闻到岸上的花香就夭折在死水中。
外表柔弱、内心叛逆的少女开始渴望着生命中的降临一场席卷天地的飓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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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忧
高府又冷清下来。
长孙兄妹习惯在清朗的月夜在庭院中摆下棋局。长孙青璟竟可以与长孙无忌打成平手甚至赢无忌。
“也许,李大德就会用这些招式对付你。”长孙青璟喜欢用这样的口吻描述自己的越发凌厉的棋风。她慢慢抠去棋盘上属于长孙无忌的棋子时,甚至感觉到背后有一双不甘的双眼。有时面对长孙无忌毫无招架之力的困窘,她得意地笑着笑着,竟流下眼泪。
望着庭院里凋零的树叶,长孙青璟有时会痴痴地想:一直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李玄霸终究只是带着他的书本和围棋长眠于地下,现在他的灵魂是自由的,可以越过万里关山追随他的祖先了吧?
杨玄感的叛乱终于平息,同谋四散逃窜,皇帝依旧盘桓在河洛之间。似乎大兴长出了腐臭的棘刺,令皇帝厌恶至极。
长孙无忌继续着和好友李世民的通信,但是战事和徭役经常把邮驿弄得一片混乱,双方收到信件发出和收到的日期十分错乱。他也只能在反复翻看同一封信时揣度对方的安危和心绪,甚至喃喃自语,或者虔诚地双手合十,跪求四方神明保佑好友周全。
一个普通的午后,长孙青璟在阁子里默默诵读自己新写的永明体诗,被里面好几处出韵的毛病磨折得一筹莫展之际,身边的兄长因为好几日未收到李世民消息,又开始了絮叨不休的祈福。
嗡嗡的声响穿透了长孙青璟的脑际,仿佛要在那里凿出一个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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