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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欣喜的火焰,那是父亲的笑声,父亲的声音。
父亲不可能在这里,他一定是听错了,虽然心里明白,但他还是止不住颤抖起来,舌头僵在口中,喉咙里溢出苦涩的味道:“儿子……儿子不是……”
那声音打断他:“阿耶总是同你说,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最是卑贱,没有官身,你有再多钱也只是只待宰的肥羊,钱越多死得越快!
“阿耶花了那么多钱财替你买到个出身,不是让你将光阴虚掷在这些玩意上!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你在看什么东西?”
程瀚麟两眼发直瞪视着前方,齿关打颤,后背上冷汗如瀑。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抓住不务正业看闲书的时候,只想把那些“罪证”赶紧藏起来。
可是父亲有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总是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看出端倪,然后将他千方百计藏起来的宝贝一样一样翻出来。
“你说你不读书,做这些事有什么用?!”
“儿子……”程瀚麟想要理直气壮地辩驳,却像是被掐住脖颈的鹅,声音尖细得可笑,“我,我做的事很要紧……不是没用的……”
父亲一哂:“你以为自己为梁子明当牛做马,没脸没皮地讨好奉承,他就会看得上你?”
“子……子明是我的朋友……”他用尽全力才将这句话说出口,却没有丝毫底气,子明把他当过朋友么?还是像父亲说的那样,只是他厚颜无耻地巴结他?
“那位陆娘子,她可是出身吴郡陆氏的名门贵女,人家知书达理有教养,给你个笑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和她平起平坐了?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那个……”
不是的,他们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挚友……
“麟儿,你要他们正眼看你,你就得往上爬,出人头地,”父亲放缓了语气,“听阿耶的话,把那些没用的闲书烧了。”
“不,不能烧……”程瀚麟目眦欲裂,“那些东西很重要……”
父亲勃然大怒:“怎么,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
“我最后问你一遍,”父亲的语气平静下来,但那平静里蕴藏着一场他无力承受的风暴,比发怒还可怕,“是你自己动手,还是等我替你烧?”
程瀚麟摇着头,眼眶中淌出泪水。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不能烧,绝不能烧。
“我数到三,你不动手,出什么事你都受着!”父亲道,“一……”
“阿耶,求你……”
“二!”
“我不能……”
“三”字眼看就要出口。
程瀚麟再也忍受不下去,训练有素的双腿仿佛不属于他,自动跑到案边,将灯树向书堆里推去。
灯树倒下,灯油四溅,火焰落下,很快便将书堆点燃。
程瀚麟跪倒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孩子一样啜泣。
“很好,麟儿,做得很好,”父亲嘉许道,“早点听阿耶的话就是了,阿耶难道会害你么?”
程瀚麟如释重负,父亲终于满意了,只要听父亲的话,在他的羽翼下做个乖孩子,他就是安全的。
房中到处是书,火势飞快地蔓延开来,又引燃了帷幔,烧上房梁,浓烟升起,木料噼啪作响,可程瀚麟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父亲的赞同像一层坚实的壳保护着他,令他水火不侵。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呐喊着,嘶吼着,竭力要发出声音,冲破那层虚假的壳子。
“醒醒!起来反抗!”那声音叫道。
怎么反抗?他太弱小,太没用,只会巴结讨好、阿谀奉承,这样的他如何能与强大的父亲抗衡?
突然“呛啷”一声响,程瀚麟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才发现是案头的铜镜落到地上发出的动静,而自己已置身火海。
“小太监!你醒醒!”镜子发出女人一样尖利刺耳的声音,“着火了!你会被烧死的!”
程瀚麟这才想起来这是宋贵妃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捡起铜镜揣进怀里。
他想要逃出去,可才跑出两步就双腿一软栽倒在地。
方才他已吸入了太多浓烟,更多浓烟涌入他口鼻,钻入他肺腑,令他浑浑噩噩、昏昏欲睡。
他隐约想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尽快告诉子明他们。
是什么呢?他竭尽全力回想。
对了,他发现了玉人像的真相,得告诉子明他们才行。
程瀚麟想往外爬,可手脚却使不上力气。
“轰”一声,有什么倒在他身边。
程瀚麟透过浓烟分辨,是那架写着《日月帖》的屏风,倒下时恰巧带倒了案边一盆兰花,瓷盆碎裂,土洒了一地。
程瀚麟精神一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他就要死了,但至少他可以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们,以梁子明的聪明,一定能猜到他留下的讯息。
程瀚麟用力咬破手指,在“日月”两字外画了一个圈。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花盆里洒出的一抔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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