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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八方的水扑到脚下来,转瞬间就要逼到膝盖上,温玉在其中走了两步,就觉得这股寒意顺着腿下面钻上来,一直往上钻,直逼到后背上,她整个人都被冰麻住了,她身子骨本就不强健,又极为畏寒,眼下被寒水一浸,她只觉得两眼发直,骨缝儿都在跟着疼。
“姑娘!”桃枝急的直催:“快些,船要沉了!外头的船夫不见了!”
“长安之中,竟然也有人敢劫水?”温玉跑出厢房,忙跟着桃枝跑。
这里可不是东水,没有那么多河道可逃命,只要一报官,随时都能找上门来,谁敢在这里劫船?
虽然不知为何突生变故,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先逃,否则在水上就是等死。
“姑娘,再快些!”桃枝手脚伶俐,转瞬间就跑出几步,转头一看,温玉还在后面缀着。
温玉不是不想跑,她是跑不动,衣裳裙摆都被浸透了,冬日衣裳本就厚,现在被水一泡更是沉重无比,走起路来像是拖拽着一座山。
正是行动艰涩之时,身后突然一凉——她回头一看,是柳铮戎把她身上的大厚棉氅给拽下来了。
随后柳铮戎快步过来,蹲在她面前道:“趴在我背上,在水面上的时候不要怕,如果到了水下就自己屏住呼吸,呛水了也别慌,忍一下就好。”
温玉并不会水,真让她下了水,她能直接淹死在水中。
对温玉甩了一天冷脸的柳铮戎在这一刻站出来了。
生死攸关,温玉也没有矫情,直接趴在了柳铮戎的背上,柳铮戎扯下大氅的系带、将温玉腰肢捆绑在他身上,并且教她如何紧紧用腿夹住他的腰。
等一会儿下了水,他要用双臂划水,顾不上温玉,温玉需要自己骑在他的后背上稳住。
他背宽阔,背一个温玉绰绰有余,两人一同走出船舱时,船的一半船身已经到了水面之下,这时候的船夫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四周也没有船只行过,只有浩瀚无边的水。
两个亲兵和桃枝都会水,他们三个就跟在二人身后,五人一起往岸边游去。
温玉是被柳铮戎背骑在后背上的,所以腰背以上都在水中,冰冷的水几乎要将她冻死,而在这种冰冷之中,唯有柳铮戎身上是烫的。
她的下颌埋在柳铮戎的肩颈之中,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些。
柳铮戎的动作似乎更快了,将水面上的水花都刨出哗哗的动静,温玉抱着他滚热的肩膀,数着还要多久到岸边。
眼见着离岸边越来越近,突然间左侧的的亲兵惊叫一声,随后整个人猛地向下、消失在了水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下去似得,下一刻,亲兵原本所在的位置上就浮出来一团血雾,在水面之下逸散。
浑浊的水面在这一刻变成了怪物的口,他们分不清楚怪物的舌头在哪儿,也不知道下一刻怪物要吞吃掉哪一个人,而他们被困在水面上,根本无法逃离。
这种被命运强硬选择、但根本没有拒绝余地的感觉让温玉心口一阵骤缩,惊慌与不安噎住了她的喉咙,水中的血飘出一种独特的腥气,一股脑的钻进她的口鼻中,又顺着口鼻一路滑下去,在她的胃中翻江倒海。
她的亲兵一定是死了,是方才那个船夫做的吗?
冷水将她的大脑冰麻了,她没办法立刻联想到廖云裳的身上,她只是匆忙拔出她发间的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因为太过用力,手骨缝都跟着疼。
如果,如果有人偷袭他们,她一簪子戳过去,大概——
正是心慌时候,温玉身下的柳铮戎突然向一旁侧过身子,温玉完全没反应过来,与此同时,她身下压着的柳铮戎的下方就开始往水面上冒细密的血雾。
温玉明白了,是有人在水下刺杀他们,之前是亲兵,现在轮到他们了。她在柳铮戎背上,水下的人没有直接伤到她,但是一定伤到了柳铮戎。
温玉抬头去看。
岸边还有那样远,那样远,柳铮戎一直背着她就无法还手,不还手就要死,而她手里只有一根可笑的簪子,都不知道去刺谁。
跑不掉了。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都会死。
她的脑子木木的,身体冷冷的,但心里却坚定无比。
要死就让她死了吧,她这条命其实已经是捡回来的了,她已经享受过一次活过来的快乐,已经把想报的仇都报了,就不必连带着柳铮戎一起死了。
总不能因为贪这么一会儿的生,就连带了两个人一起死。
温玉手里的簪子虽然不能去刺伤水底下面藏着的人,但是却能划开她自己身上的系带。
温玉划开系带之后,松开了抱着柳铮戎的脖子,跌落到水里之前,温玉跟他讲了最后一句话:“去上岸,找我父兄查清楚是谁。”
下一刻,她松开了柳铮戎,像是一块沉沉的石头一样直直的坠入水中。
水是一种很贪婪的东西,它要将世上的一切东西都淹没,填满,只要你有那么一点点小缝隙,它都会撬开钻进去,你的一切它都要剥夺,直到你再也没有力气反抗,成为水的一部分为止。
温玉现在正在体会这种窒息感。
身体内的最后一点空气都被水挤出去了,鼻腔、喉咙全都被灌满水,甚至还有耳朵,她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感觉到痛苦。
就在她即将觉得自己要死掉的时候,她突然瞧见面前有黑影扑来,她不知道是来杀她的还是来救她的。
但无论是谁,她都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而在下一息,对方已经扑到她面前来,在水面下一把捞住她的腰,用力吻上她的唇瓣,渡过来一口救命的空气。
他又从死亡线上把她抢回来,随后拖着温玉失去控制的身体往岸边游去。
这一过程也许很长,温玉觉得自己在阎王殿门口转了好几圈,人历经艰难险阻,似乎已经死了很多次,又靠着这一口劲儿撑了过来,最终,二人一同翻倒在了岸边。
二人才一上岸,陈铮就去看怀里的温玉。
他们不是在港口停的船,而是在河岸旁边翻上去的,所以四周无人,只有布满枯草硬石的岸边和呼啸的风,陈铮艰难寻找,只在附近找到了一颗树,干脆以树背挡风,藏起温玉。
当时正是腊月,冷的要命,二人在水里没有被淹死,但是离开了水又好像要被冻死,温玉的脸色白的要命,急的陈铮用力扯下身上的衣裳,试图用赤裸滚热的胸膛温暖她。
“为什么——”温玉浑身湿透冰冷,骨头缝被冻的发僵,身体就像是老旧的枢纽,生涩艰难的动一下,随后就会冒出“嘎吱”声,好像下一刻就会断掉,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气管都被吸进来的冷气割的生疼。
这具身体似乎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随时都会消散,在意识即将离开脑海时,温玉挤出一句游丝一般的话,她说:“你好像讨厌我。”
从他记起来之后,就一直对她很冷淡很冷淡,有的时候温玉甚至觉得他讨厌她,迫不及待的想跟她甩脱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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