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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五年,薛莜莜便在这样反复的拉扯中度过。
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一次,她都会想到自己被一个人留在这个房间里“抛弃”的时候,是怎么样至暗窒息的感觉。
她最清楚不过的。
薛莜莜十八岁生日那天,恰逢高考结束。薛树喝得酩酊大醉。起初,她以为爸爸只是为她成年和毕业感到高兴,直到那只大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
她的身体与心,在那一刻一同凉透。
薛树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死死盯住女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宁愿选择一个女人,过那种不伦不类的日子,也要离开我?!”
脖颈上的剧痛清晰传来,薛莜莜的眼神却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望着薛树,这么多年漫无目的的折磨,早已让她心如死灰。如果可以,就这样被他掐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是狠不下心离开他么?
那死在他手里,便不算她抛弃他了。
“为什么?!”
他的嘶吼震耳欲聋。而她心里明镜一般,清楚他这歇斯底里的根源。
纵然是林绾绾曾经那般怨恨过那个叫素素的爱人,恨她不守承诺,恨她在感情里拖泥带水,更恨她自己对此始终无法忘怀。
可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当林绾绾决定赴死时,心里念着的,依然是她。
“素素,我终于明白什么叫飞蛾扑火了。”
“只是,去了那边,我或许还会爱着你吧。”
“你看我,是多么的无用。”
到后来,薛树没有杀死她。
他杀死了自己。
薛莜莜是见过他最后一面的。
在她离家上大学前的最后半个月,薛树似乎恢复了正常。他像世间许多最普通的父亲一样,为她炒上几道拿手菜,等她回家,在饭桌上聊聊学校的趣事。有时饭后,父女俩还会对坐下一盘棋。落子间隙,他总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恍惚的温柔,轻声说:“莜莜,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真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那些短暂却安稳的日常,几乎让薛莜莜生出一种错觉,爸爸终于走出来了,她们父女,也终于熬过来了。
直到母亲十周年忌日的那天。
她抱着一束纯净的白玫瑰,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是悬在房梁上的父亲。
他踩倒的椅子孤零零地歪在一边。
而他,正睁大了双眼,直直地、凝固地望向她。
他死不瞑目。
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黄昏,来了又走。
在反复取证与调查后,薛树的死被最终认定:排除他杀,系自杀。
周围的邻居们无不唏嘘,看向薛莜莜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刚满十八岁女孩的同情。然而,令他们不解的是,薛莜莜表现得过于冷静了,处理后事、签写文件、应答询问,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脸上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崩溃与泪水。
她那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成了邻人窃窃私语的话题。
“到底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的,感情不深。”
“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孩子,心硬,跟她亲不起来。”
“到底也养了她这么多年,哎,让人看着太寒心了。”
……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冷静的外表之下,是她被年复一年的精神折磨消耗殆尽的情感,以及一种混合着解脱、悲悯与巨大空洞的平静。
薛莜莜何尝不想抛弃过往,开启崭新的人生。
只是,深植于心的创伤,牢牢禁锢了她的脚步,甚至掀开了过往已经结痂的疤痕。
她一直记得孤儿院院长和尹姨说过,孩子五岁前的记忆大多是一片空白。她也一直对此深信不疑,那些太过久远的事,她的确什么都想不起。即便在孤儿院里无数次努力回忆,林绾绾的面容也始终模糊不清。
可她开始被夜复一夜的梦魇纠缠。
梦里,薛树上吊时圆睁的双眼,与那些仿佛蒙着厚重面纱的陈旧往事交织在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年幼的她正在阳台上拍着皮球。那天的阳光好得刺眼,她看见妈妈独自坐在高高的天台边缘,轻轻晃荡着双腿,仰头望着天空,哼着一支听不清旋律的歌。妈妈穿了一条特别漂亮的白色连衣裙,风掠过时,裙摆如透明的羽翼般扬起,阳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晕,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好漂亮。
小莜莜仰起头,望着妈妈,她从来没有看妈妈这么打扮过。
明明是很美的场景,可是她就是感觉到很悲伤很难过。
林绾绾也正凝视着她,目光里盛满了难以承受的哀伤。许久,她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调轻轻说道:“妈妈……对不起你。”
小莜莜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着,她听见林绾绾仿佛叹息般低语了一句:“我想过就这么算了的……可还是忘不了呢。”
“莜莜,”林绾绾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过去,别看。”
小莜莜被林绾绾话语里那种陌生的决绝吓住了,她抱着皮球,下意识地想要听话转过身,却又挪不动脚步,只是呆呆地望着天台上的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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