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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星见……歿了。」
嬴政正欲推门的手,悬在了半空。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的墨色。
「如何死的?」
「悬樑自尽。留了一方布帛,写着……」玄镜顿了顿,「『我活够了,我要去找我的起。』」
活够了。
去找她的起。
八个字,是一个灵魂在时间长河中漂流四十馀年后,最终选择的归宿。嬴政能理解这种疲惫——不是肉体的,而是灵魂被罪孽、记忆与无尽的孤独反覆啃噬后的彻底枯竭。
他沉默片刻,道:「知道了。尸身妥善收殮,暂不丧。」
「诺。」
玄镜退下后,嬴政在门外独自立了许久。暮色透过廊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他明白,这件事不能瞒沐曦。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不是不能有,而是不该有。他给她的信任,是连同自己的软弱与恐惧一併交付的;而她给他的,是穿越时空也未曾动摇的相随。
若此刻隐瞒,那道裂痕,将永远无法癒合。
到了晚膳时分,沐曦仍未出房门。
嬴政推门而入。
室内未点灯,仅靠窗外残存的天光勉强视物。沐曦依然坐在晨间的位置,抱着太凰,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团雪白的温暖里。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脆弱,那双总是灵动的金瞳此刻空茫地望着虚空,彷彿灵魂已飘到了某个他触不到的远方。
嬴政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攥紧了,骤然一痛。
那不是愤怒,不是焦躁,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疼痛——他看着她痛,却无法替她承担半分。
太凰听见动静,转过硕大的头颅,琥珀色的竖瞳望向嬴政,喉间出一声低低的「呜——」。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撒娇或欢欣,倒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彷彿在说:「爹,娘亲哄不好了……你快来帮忙啊。」
嬴政走过去,俯身,双臂穿过沐曦的膝弯与后背,将她轻轻抱起。她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反应,只是顺从地靠进他怀里,轻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太凰跟着跳上宽大的床榻,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沐曦身侧,将温热的脑袋搁在她膝上,一双竖瞳担忧地望着她。
嬴政将沐曦放在榻上,自己坐在她身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曦,」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沉稳,「星见……歿了。悬樑自尽。」
沐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泪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只是一颗接一颗,安静地、汹涌地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脸颊,也烫在了嬴政的手背上。
嬴政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说「节哀」。他只是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让她湿透的脸颊贴在自己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过了许久,待她颤抖的肩头稍稍平復,他才缓缓开口,说的却不是安慰的话。
「我们无从知晓她为何选择自尽——或许是自觉罪孽太沉,或许是悲伤太深,或许只是……漫长岁月积累的遗憾,终于压垮了她最后一丝生念。」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史实:
「但至少,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要去找我的起』。」
「她选择的终点,不是解脱,不是逃避,而是归去。回到那个她爱过、悔过、也永远放不下的人身边。」
沐曦在他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嬴政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
「曦,星见或许提过建议,但选择的权杖,始终握在白起手中。」
「白起当时,可以选择不听,可以选择折中,甚至可以选择将她软禁后再行杀戮——但他选择了听从,选择了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成全』她的请求。」
「那是白起的选择。而星见用四十年的自我放逐去背负这个选择的后果,直至今日选择终结……这也是她的选择。」
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腹温热: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是,孤是,星见是,白起……亦是。」
沐曦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嬴政却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曦,你可知白起在世时,秦国军中士卒私下叫他什么?」
沐曦愣了愣,沙哑道:「……『武安君』?」
「那是爵位,」嬴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士卒私下里,叫他『护国山』。」
「护国山?」沐曦重复这3个字。
「是,」嬴政的声音沉稳而篤定,「因为有他在,秦国的土地就安稳如山,家中的妻儿便无人敢犯。他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他用敌人的血,筑起秦人安睡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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