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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偏殿内,烛火将嬴政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墨玉地砖上,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捏出水来,唯有他指尖偶尔叩击太阿剑柄的轻响,一声声,敲得下方跪伏的徐太医心胆俱裂。
徐太医的官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每一次叩击声都像直接敲在他的骨头上。王上急召,屏退左右,只为诊脉…这绝非寻常。徐太医脑中已飞掠过无数最坏的可能,他跪在下方,大气不敢出,心里已经把遗书打了十几遍腹稿。
「徐奉春。」
上方传来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令人胆寒。
「臣、臣在!」
徐太医猛地一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去,将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帝王伸出的手腕。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热,其下脉搏…徐太医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3指之下。
——沉、稳、实、缓。
从容不迫,力道沉浑磅礴。指下那脉搏…雄健刚猛得彷彿能徒手降伏巨熊,何来半分孱弱之态?其强劲之势,甚至远朝中那些正值巔峰的驍勇武将!
(王上春秋鼎盛,圣体一向矍鑠强悍,这脉象…分明是龙精虎猛,康泰无匹啊!)
徐太医内心惊疑交加,额角冷汗滑落,滴在光滑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他偷眼覷了一下上方,嬴政面无表情,深邃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审视。
「如何?」
嬴政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徐太医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硬着头皮回道:「回、回王上,王上脉象沉稳从容,中气充沛,阳刚之气沛然莫之能御…龙、龙体圣安,实乃大秦之福,万民之幸!」他说完,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回应,这标准的恭维话此刻说出来,却让他觉得无比危险。
案后的人沉默了片刻,指尖叩击剑柄的动作停了。这片刻的寂静,几乎让徐太医窒息。
「……当真,毫无异状?」
嬴政再次开口,语调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徐太医勉强维持的镇定。
(异状?王上在追问异状?!他定然是自身感觉有何「不妥」,才会如此追问!可我指下分明…等等!)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瀆神的念头猛地窜入徐太医脑海:王上正值壮年,那位身份特殊的凰女大人…今日独召他前来,问脉象「异状」,莫非是…莫非是…
关乎男性雄风之事?!且听王上这语气,似是…自觉有所「不逮」?!
可这脉象明明刚猛无比啊!
(造孽啊!吾命休矣!说无事,便是暗指王上感觉有误,乃无端猜疑,是为不敬!说有事,便是直言龙体有亏,是为诅咒!横竖都是死路!)
徐太医只觉眼前一阵黑,后颈寒毛根根倒竖,彷彿已经感觉到黑冰台冰凉的刀锋贴上皮肤。
求生本能让他脑子以前所未有的度疯狂运转。他必须想出一个说法,既能解释王上可能存在的「不适感」,又绝不能否定这体魄绝伦的脉象,更不能损及王上半分威严!
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急智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颤抖:「王、王上息怒!王上乃真龙天子,体魄自然远凡俗,非常理可度之!若…若王上圣体确有『微恙』之感,微臣斗胆揣测,此非体虚之兆,恰是龙阳过于炽盛磅礴之故啊!」
嬴政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过强?」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
一听王上没有立刻怒,甚至略有反问,徐太医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赶紧抓住这线生机,语加快,愈肯定自己的「诊断」:
「正、正是!王上请想,天地之道,贵在阴阳调和,持久乃长。王上之龙阳,至刚至强,沛然莫御,犹如…犹如脱韁之天马,奔腾急,自然…自然难以久持于形…此非不足,实乃是过于充盈,刚极难久啊!」
他几乎是榨乾了自己毕生所学的词汇,将一个「太快」的隐疾,硬生生掰扯成了阳刚之气太旺导致的「幸福的烦恼」。
「故而王上或觉…时有『未能尽兴』之憾?」徐太医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里,全身都在微微抖,等待最终的判决。他这番话,既承认了王上可能存在的「感受」,又将其归因于过分强健,简直是踩在钢丝上跳舞。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上方传来嬴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以你之见,该当如何?」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徐太医那惊世骇俗的推测。
徐太医紧绷的心弦稍松半分,却不敢大意,连忙道:「回王上,此症…此象关键不在泻,而在于『引』与『缓』。需以柔克刚,以缓济急。或可辅以一些寧心安神、滋阴涵阳的温和汤剂,助王上将这过沛的龙阳之气徐徐引导,化急为缓,如此…方能契合阴阳持久之道,收放…自如。」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个字眼,绝不敢提任何「壮阳」或「延时」之词,只围绕「引导」和「缓和」来说。
「嗯。」嬴政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方子。」
「臣、臣即刻便拟!皆用温平之药,绝不伤王上龙体分毫!」
徐太医如蒙大赦,几乎虚脱,强撑着软的双腿爬到一旁的几案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脑中飞组合着那些最是温和无害、又能安神滋水的药材,务必让这方子看起来既像那么回事,又真的吃不出任何问题。
嬴政高踞案后,目光扫过下方几乎瘫软的太医,眸色深沉如夜。他收回手,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彷彿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肌肤的触感与温度,以及那未尽兴时,心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对人言的、关乎帝王尊严的躁鬱与尷尬。
徐太医颤颤巍巍地呈上药方,嬴政只瞥了一眼,便挥手令他退下。
「今日之事…」嬴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徐太医一个激灵,立刻转身扑跪在地:「王上放心!臣今日只是为王上请平安脉,王上龙体康泰,别无他事!微臣告退!」
说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章台宫偏殿,直到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扶着宫墙大口喘息,彷彿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殿内,嬴政独自一人,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良久,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压平,恢復了那副深不可测的帝王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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