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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对于桑榆和颜戟生的过往一无所知的孟兰涧,卢定岳知道的内情远比她多得多。
当年北党因为研核武一事泄漏、拒绝了南党提出共同研的提以后,打响了南北第一枪。戍守在吾岳山的香霭峰、兰谷溪畔的颜振君为了赎罪,自甘成为北地的罪人,将北地的昔日战友挡在了南地无辜百姓之前。
在南麓成立核能研究所,研核武,皆是无奈之举。为了北地不再妄图攻打南地,为了牵制激进武装部队的黄渠等人有预谋地安插人手进卫戍营,从而使其势力扩大,颜振君在南党与卫戍营其他人勾结打算建立核武中心前,抢先一步与南军领卢英勇达成了协定,将核研所与原子炉建立的风声传了出去。这件事如果颜振君不做,那么一旦激进武装分子、率先宣布南麓独立的黄渠等人研成功,南北再无安宁之日。
所以不管核研所是否一定要成功研出核武,掌握核武的人,不能是卫戍营,不能是为了权力才要拥有的人。多年后颜振君病逝,两年后,颜戟生以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和当时的妻子、同为核研所教授的桑榆离婚。或许在那时他就现,他父亲和英勇营自以为密不透风的核研所内部,仍然伸进了卫戍营的手,他们打算抢夺核心技术并且筹谋陷害颜戟生。离婚一年后,颜戟生将计就计带着关键技术出逃。
他此生未曾提过他在南麓时的这段婚姻,而被他抛弃的太太,也对这段过往只字不提,除了颜戟生的学生敬酉,仍然记得这位师母和老师,过去是如何恩爱有加,也记得他这位恩师,是如何在群星闪耀的南麓核研所脱颖而出、光辉灿烂。
什么用水泥摧毁重水反应堆、封存原子炉,根本就是以讹传讹的欲加之罪。卫戍营的人只是想要陷害颜戟生和他父亲留给他的身后名。
颜戟生叛逃后,核研所继续研核武,是为了完成颜振君和卢英勇的遗愿,早日恢复南北联邦政府。
颜家父子,一个为了正义反戈南军,一个为了和平壮士断腕般逃回了北地,使得南北核平条约顺利签订。
而当年兰涧被送到核研所,或许就是因为她想看看外公创立的核研所。大学时以舅舅的学生敬酉为师,研究所审查有卢英勇的儿子卢捷帮忙,才能顺利进入核研所,并且引起钟施清注意让他收自己为学生。
钟施清哪怕知道兰涧是颜戟生的外甥女,但是因为她也是老所长唯一的外孙女,他依旧照拂她。
而颜振君之所以能得到所有核研所人的拥护,是因为当年在南北战争爆之际,他和自己当时还不归属于南麓卫戍营的心腹们,将北地贮藏的核燃料秘密运到了南麓,建立核研所就是为了储存那些核燃料。
薛享——袁福安的父亲早年负责建立核研所内的秘密通道,袁家人以为核燃料就放在那里。但实际上,核燃料在颜戟生叛逃前,就通过秘密通道转移到了后山外一个密室,并在秘密通道里留着核燃料的线索。
定岳被软禁在原子炉时,无意间现了那个线索。重水反应堆可以产钚,但是颜戟生留下来的线索不是钚,他也没有向外界购买浓缩铀的记录,所以合理推理是五十年前,那批浓缩铀就被颜振君带到了南麓。
定岳在得救后搜查后山密室,才知晓颜振君留下的亲卫队,已经按照颜戟生的指令再次将浓缩铀转移到了南北边境的金库中。而亲卫队的人明面上依旧属于卫戍营,这些人不可能轻易暴露身份,他没有名单,对金库的位置无从下手。
袁福安显然也现了秘密通道里的线索,逼定岳交出浓缩铀,并且透露出郑善水请了核武专家要在南麓再次重启核武的消息。
定岳知道,这一次,他背后所代表的南军如果再不站出来牵制南党与卫戍营,南北两地将遭遇灭顶之灾。
南党的沉家一家独大,但不管是在南北是否一统还是南麓内部的决策一事上,沉家从来不一味偏向郑家或是卢家。他们只认利益,只要守住自己的门庭荣光。沉西楼与明月珄联姻,本来是沉家和卢家结契的好时机,沉家便趁势提出和南军一起建立秘密基地,由定岳牵头研核武,制衡卫戍营的核武专家。
但是李郢搅局带走了明月珄,南党与南郡军维系了两年的盟约被动摇,局势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当年南军背地里推动核平条约的事卫戍营也知道,得知颜戟生并没有叛变而是与南军策划一切,且在卫戍营留有颜振君的亲卫队,郑家不可能再对颜家后人心慈手软。
连同定岳这个颜家女婿,他们也要一网打尽。
而站在对立面的人,正是定岳的老相识——袁福安。
“这么多弯弯绕绕里,其实我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兰涧听完定岳诉说的一切,她的情绪也已经慢慢平复,她对父辈祖辈的决定毫无波澜,她只想知道:“当你在秘密通道里被薛享用枪指着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是和我一样觉得不可置信,还是有一种天下再无更可悲之事的荒唐感?”
兰涧低头握住定岳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却比之前粗糙很多,掌心上的薄茧变成了厚茧,他从一个重粒子实验室的大师兄,变成了英勇营营长,弃文从戎,对面昔日师友的背叛和同室操戈,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人生吗?
“薛享在撕破脸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我觉得多亏有他这句话,我才挺了过去。”
兰涧静静看着定岳,她知道,他和她一样,仍然无法改口叫薛享为袁福安。甚至他们过去对他最亲昵的称呼是“老大”。他们核研所的土博士、老大哥薛享,亲自做了摧毁核研所的那个人。他们这些年轻人尚且心如刀割,何况是钟施清那样老一辈的教授们。
“他说,他也不过是在重复当年颜戟生做的事。”
“我呸!”文雅如孟兰涧,都忍不住爆粗口,捏紧了拳头,“他有什么认知缺陷吗?颜戟生逃到北栾是因为他是当年核武研的关键人物,他薛享算哪根葱?他还不是照样要花着南麓人的民脂民膏去重金聘请那些国外的核武专家吗?个死卖国贼!还敢和我舅舅相提并论?良心被狗吃了吧……”
定岳听着孟兰涧喋喋不休的骂人声,郁结心中两年多的苦闷,像是找到了一个口子,一丝一缕地被她娇俏清越的声音带走了。
“所以我说啊,多亏了他的大言不惭、颠倒黑白,我才能那么快从过去多年的情谊里脱身,知道他是多么不值得我可惜的一个人。”
定岳抱住兰涧,他把车顶的天窗又打开了,窗外的大雪纷飞,白桦林中的他抱着他的妻子,将那些伸手不可得的时光与故人,就如沉冤得雪般,尽数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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