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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秋山冬雪(第1页)

萧湘和西陵琇练剑,乳公说司衣官来了,要为皇子度量尺寸。他兴冲冲跃下楼台,走进寝室,乳公将门掩住,正色说:“殿下前晚怎么又吃酒闹事?”西陵琇摸摸鼻子,赔笑说:“我好了,一时高兴。”乳公看他难得快活,不忍苛责,只得说:“您成了亲,也该稳重些。”

萧湘无意中一扭剑柄,竟然旋开暗格,跌出来一样冰冰凉凉的小物件,她眼疾手快捉住,是红隼啄天鹅玉佩,锈色斑驳,碧痕萦绕,她要拿给西陵琇看,又想,这有年头了,不如交给长辈,兀自去了仙藻宫。

萧湘看到宫人打扫满地五彩的碎片,红的是缠丝玛瑙,黄的是南海沙金,绿的是蓝田玉,白瓷片上还能看到一个美人头,细细的眉眼,一点朱唇含蓄微笑,眉心的痣是墨绿的,头上戴着杏红的风帽,不知道是摘梅花还是玩月的仕女。鼎铛玉石,金块珠砾,落英片片,乳白花瓣勾着玫红的边,像是蹭去桃红胭脂的丝绒片子。

她往里走,宝剑已经收进匣子,凤后正襟危坐在残山剩水中。他的脸吃得住妆粉,红红白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脂粉一层层上去,越发脸薄如纸,两道黛眉铁画银钩收尾。他是走下戏台的角儿,脱了幕布的皮影,失了灯影幢幢朦胧暧昧的渲染,离了西皮流水咚咚锵锵助阵,寥落日头下有多少尴尬、呆板、单薄。

凤后冷眼瞥她,平静的声音像拨弄沉寂多时的乐器,滞涩问:“何事?”萧湘看得呆了,刹那回过神,掏出玉佩:“剑柄里掉出来的。”凤后拈起春水玉,像看俯拾皆是的落花,也像看烂熟于心的残页,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夜深人静,霜华委婉开口:“凤后,二更了。”凤后放下玉,支颐问:“皇子安歇了?”霜华小心答道:“还在鹿苑小酌。”凤后讥笑:“他真是逍遥啊,别乐过头了。”他阔步走出宫门,霜华忙紧跟其后。

凤后从容循着旧路,步履轻捷,腰间巧色梅花鹿玉佩一声不响。月亮和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月光一重,宫灯又一重,长廊粉壁仍晦暗如陈年宣纸,边角长年被水气侵蚀,墙皮剥落浮囊。靠墙的半圆乌木桌,楚河汉界入木三分,纵横捭阖的棋子一个也没有了。屋檐灯笼昏黄,是没精打采的睡眼。

月下一个影子,灯下又有两三个飘忽的影子,像伶仃的冷金面折扇紫檀扇骨,也像是西洋钟表的指针,升起,落下,周而复始,飞快寂静轮回。咦!月亮门外青石攒动。咕噜,咕噜噜。熟悉的响动。霜华提灯照亮发白的斑斓皮毛,哦,是它。

他抚摩猎豹的头顶。它曾经多么勇猛敏捷,陪伴他横穿雪原,甚至咬破黑熊的喉咙,斑斓的皮毛让任何锦缎黯然失色。它昂首,让他搔一搔掉了大半胡须的下巴,安静疲惫靠在膝头。

扑簌簌,扑簌簌,头顶掠过一团白影,浸透露水的桂花密密掉落,雪鹰停歇枝头,扇动双翅。“嘘——”他轻轻短短一声呼哨。它扑动两下,栖在他的肩头,片刻,挥手即去。

石舫的冰裂梅花窗片片雪亮,映出重迭人影,一缕酒香,隐隐调笑声。凤后大力推开门扉,喝道:“你们干的好事!”

且说西陵琇着人摆下酒食,拉来萧湘,神神秘秘:“我与你开小灶,小心哪天父后又考你。”她看到笼屉蒸了螃蟹,以为他教自己吃螃蟹,并肩坐下。他自斟自酌,她嗔道:“嗳,不怕乳公逮个正着。”他挤挤眼,一抬下巴:“早教江枫打发他们,再者——你去瞅瞅谁能戳破窗户纸?”

萧湘真个凑到晶光灿灿窗下,触手如冰似玉,啧啧称奇:“是云母片?”西陵琇吃一口酒,笑答:“是贝壳。”她坐回位子,仍伸头打量,扭头看他不离酒杯,奚落:“好嘛,拿我做幌子。”

他微醺道:“螃蟹配酒,越喝越有,这菊花酒甜甜的,不上头,和着螃蟹最相宜。白娘子和许宣就吃这个酒。”“她俩喝的是雄黄酒。”她白他一眼。西陵琇狡辩:“那是端午的事,素日太平光景谁知道。螃蟹和白蛇也大有关系呢。法海关了白蛇,百姓向玉皇大帝请愿,玉帝派太白金星捉拿老和尚。法海逃命,化作一溜青烟,钻到螃蟹里。”

他教她剔出滑腻腻的蟹胃,沟沟壑壑,果然像是红脸阔嘴盘腿的大和尚。萧湘把玩一会儿,丢到盘中,他又满上,递过酒盅:“你看不过去,请吃我这一钟。”她踩他一脚,就着手饮下,连吃三钟,腹中热烘烘的,面容如同雪映桃花。

大门洞开,寒气袭来,西陵琇惊叫:“谁?!”望见父亲,软了三分,手足无措。凤后待要训话,窗外虎啸龙吟,箭矢击穿窗棂,屋顶落下刺客,萧湘按剑而起,手刃蟊贼,西陵琇失声喊道:“父后——”

她看他手握干将,凤后不见踪影,料得他老人家赤手空拳追踪刺客,当即追上去。呵气成霜。咕咕咕!咕咕咕咕!夜猫子白脸时隐时现。萧湘不禁悚然,心想它们一叫便要死人,继续赶路,只盼早点跟上。

撞上落单的刺客,萧湘不敢恋战,冲到前方,听到打斗声,蹂身挨近,正欲下手搭救,却看呆了。敌人一剑袭来,凤后以巧劲一弹刀背,托起兵器,铮铮两三声,如弹拨铁琴,剑鸣仍回荡,已经易

主,落入他手,刹那间,他又如同拂开落叶般投掷飞剑,反击对手。

这是西陵琇迟迟练不成的鸣珮虚掷招式,须将神兵利器视为砖石瓦砾,如流水般来来去去。正如传说中遇到仙女的凡人,自以为得了神仙玉佩作为信物,分别后怀中空空,早已不翼而飞。

萧湘醍醐灌顶,纵身跃下,不多时结果了歹人。飞花片片,不觉下得密了,明月和白雪,光明,洞彻,如清净琉璃。

天地冷静。

袖子上落了小巧的六角冰花,清清楚楚,平时的雪,糊糊涂涂。

她看向凤后,他的眉毛里楔了一枚寒花,纤毫分明,花钿冷艳,金箔、彩纸、真花、珠宝总不如。

他瞥见掌心雪,道:“今夜是六角雪花。”她木讷答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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