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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起身,分宾主落座。皇太后沉着脸不出声,皇后却也没因此委屈了自己,每一个步骤照章办事,等了片刻不见叫起,就自己站直了身,施施然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了。
太后脸色更阴沉了,殿里人人自危,她身边的宫女内侍全都低垂着头,屏息凝气,不敢出一丝声音。反观对面的方荟英,虽然坐姿腰挺背直,神态间却透露着几分闲适从容,与对面的紧张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偏生对方黑压压一片人,她只有一个,居然在气势上也能势均力敌,丝毫不落下风。
太后见这样子,笃定她是一朝本性败露便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心中不免越发嫌恶,冷冷道:“皇后最近架子倒是越发大了。”
方荟英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御花园里皇帝和她说话时也是这样意味深长又意有所指,这对皇家的母子分明没有血缘关系,但那语气和神态却仿佛是被这深宫岁月描画出的同一张脸,叫人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太后见她不但毫无畏惧之色,反而笑了出来,不免恼意更深:“皇后这是何意?!”太后威严,宫女内侍们立刻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皇后倒是大大方方站起身,笑眯眯行了一礼:“娘娘若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话里弯弯绕绕的,臣妾鲁钝,不大明白您的意思。”话说完,心里却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奶奶的,您老人家惯喜欢打这些哑谜,小爷这两年猜来猜去,肠子都快愁断了,现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说我听不懂了。真爽!
太后被她回呛一口,不由得动了几分真怒:“你这是在指责哀家?!”
“臣妾敬爱太后,所以才知无不言,坦诚相告。”
“巧言令色!”太后出身尊贵,出嫁后又是亲姑姑做婆母,在后宫里素来是太皇太后与先帝之下,万人之上,大半生顺风顺水,在人前唯我独尊惯了,哪里耐烦和无赖小辈一句一句掰扯,索性扭过脸去吩咐大宫女:“传懿旨,皇后不顺不恭,冲撞于我,罚抄《女则》百遍,以儆效尤。”
大宫女应了一声。
皇后击掌赞叹:“娘娘罚得痛快!”又笑道,“只不过娘娘要罚是娘娘的事,臣妾领不领是臣妾的事。臣妾不知错在何处,为何受罚,这罪实在是不敢胡乱领。”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太后终于被气得发作了,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给我掌嘴!”
大宫女脸都白了,忙道:“太后息怒!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这掌嘴……”乾朝开国近百年,后宫里还从没有皇后被体罚的先例,若今日在这里开了先河,史书上亦难免重重一笔,到时候不仅皇后颜面全无,于太后而言也绝不是什么好事。
皇后眨了眨眼,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太后身前。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太后都没反应过来,大宫女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到底年轻反应快,忙扑了过去,可阻拦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连人家衣袖都没碰到,皇后的手已经按在太后肩头,满脸堆笑地给她捏起肩膀来。大宫女目瞪口呆,整个人僵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那边厢,皇后一脸贤良淑德地揉捏着太后的脖颈肩头,细声细气地说道:“这是谁惹婆婆您不顺心了,说出来,媳妇儿给您出气去。”
婆婆?!太后呆滞了片刻才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斥道:“胡言乱语。你这是什么规矩,快下去!”说着,扭了扭肩膀不让她碰。
偏偏方荟英不知哪来的巧劲,鼻涕虫一样死死黏在太后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面上还笑靥如花:“古人有彩衣娱亲,我如今不过是仿效古人人尽孝而已。婆婆且说,您到底是哪里有不满意的,媳妇虽然病居宫中,也一定冲锋陷阵为您效犬马之劳。”
太后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阵仗,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惊慌之色:“你给我下去!”宫女内侍们见太后急了眼,忙站起身过来拉人,七手八脚的,也不知是怎么了,他们左一下右一下,全拉扯在自己人身上,却连皇后一片衣角都没摸着。
这时,太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所有人僵在原处,三魂七魄都被吓走了大半。
死一样的寂静中,只听见皇后柔柔的声音笑道:“婆婆您这些时日定然脖颈不舒服,骨头都僵了呢,我这样推拿了一下,是不是感觉畅快了许多?”
……
太后气势汹汹浩瀚的来,最后却是灰头土脸地走了,脚步还走得飞快,连自己来的目的都忘了,一心只想离这个瘟神远一点,先安全了再说。
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说,最可气的是,那瘟神还在后面拉着大宫女殷殷叮嘱:“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这是平日里一个姿势维持太久了,你素日跟在身边,要注意提醒她老人家不可久站久坐,要时时起来走动走动,活动下脖子,不然等过几年年老力衰的时候,就要吃大苦头了。”
大宫女陪着笑:“皇后娘娘说得是,小人记住了。”
皇后又道:“你叫几个人去太医院学一学推拿的手法,平日里多多给她老人家按一按。”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太后平时最恨这个“老”字,若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必然要重罚,但现在皇后就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口一个老人家的,太后脸色铁青,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最后却也只能紧走几步赶紧上辇轿,耳不听心不烦。
鸾驾已经起驾,大宫女刚想跟上去,眼角余光看见皇后正凝神看着自己,忙转过头问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方荟英微微一笑:“日日见你在太后身边伺候,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宫女道:“回皇后娘娘,小人名叫绿莹。”
“绿莹……”方荟英轻轻念了一遍,笑道,“你的眉眼生得倒是很好看。”
绿莹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忙垂下眼,顺势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夸赞,绿莹愧不敢当。”
方荟英亲热地在她手臂上虚扶一把:“有劳你照看太后娘娘了。去吧。”
太后一行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方荟英恭敬地站在宫门前,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那鹅黄轿子转过宫道的拐角看不见踪影,她才缓缓走回,一路走一路沉思着,直到回到空空荡荡的主殿,才恍然察觉了有什么不对劲。
小鹊呢?宋妈妈呢?怎么太后都走了她们还没出来?她一边疑惑着,一边往后走,刚转过屏风,就看见地上瘫着两个人,宋妈妈躺在小鹊腿上,人事不省,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小鹊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花瓶,满脸惊恐,正大大地喘气。
方荟英吃惊:“不是让你们在寝殿等别来主殿吗?这是怎么了?”
见到她来,小鹊终于有了主心骨,哇一声哭了出来:“姑娘,刚刚吓死我了!”
果然,这两个人放心不下,就从后门悄悄溜到主殿屏风后来偷听了。方荟英顾不得管她,蹲下身察看宋妈妈。小鹊抽抽搭搭地解释:“刚刚听到太后惨叫一声,宋妈妈就吓晕过去了。我怕多生事端,没敢叫醒她。”
方荟英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好奇:“那你拿着个花瓶做什么?”
小鹊的手还紧紧抓着花瓶,只能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泪:“刚才看情势不大对,我怕姑娘吃亏,就随手抄起个家伙想去助战来着。”
方荟英很感动:“不愧是要为我上刀山下火海的好姑娘。行了,你的忠心我明白,现在可以把花瓶放下来了,别惊动其他人,咱们把宋妈妈抬去软榻上。”
小鹊哭道:“手麻了,松不开。”
方荟英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去揉她的手,揉捏了一会儿才小心地掰开僵直的手指,谁知,十根手指彻底离开的瞬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花瓶碎成了渣渣,落了一地。
小鹊:“?!”她求助地看向方荟英。
皇后慈爱地摸摸她的头:“三百年的古董,大概是你十年的工钱。你的这份忠心真的很贵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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