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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乐康八年,北朝永延二十二年,河东王殷弘入质南陈。
殷弘虽遭变故,一朝被迫出走陈朝,但容止美仪,进退有度,博闻强识,即便是以质子之身入南国,却得到了南朝的赞誉。
思绥也一度与众人一样感慨他强大的内心。
即便是南朝的最为纨绔的王孙赵隽当街笑骂他是虏奴蛮夷,笑他父亲抛弃妻子,独宠爱妾,让他沦落道此处,成为丧家之犬。
然而他却浑然不恼,下了牛车,与嘲笑他的王孙玄谈论道。
他思路清晰,引经据典,辩得那位王孙哑口无言。而辩成之后,他又大度的让道于那位王孙。
此事一时之间,传为美谈。
他不仅在人前神情自若,在人后也不忘勤备武道,入山林间与猛兽搏斗。
直到那年冬日,他斗兽受了伤,为掩人耳目只得避到东山的宅邸间。陈知微的身子受不了南国山林间的湿寒,被带来此处侍奉的便是思绥。
一日,思绥捧了洗漱的器具来到正寝,却发现被褥已凉却。她在案前发现了一篇述志诗,行文潦乱,笔力潦草,看来心惊。
“天之我辰,我辰安在?
云翥翥而日隐隐,日隐隐而人憺憺。
长洛鬼蜮,建始碕寰。
终禄命以所望,恐玉阙之绝离。
谨臣节而不保,出荧惑则微衰。
寄莽野之栖驻,何篙叶而苇杭。
观蝘蜒之数苟,刈肤体而断须。
破完璧以玦碎,淹光华而弗窥。
问要离之木立,得厉情以臂隳。
释庞涓之惕憯,蓬臆面而乱明。
徒子房之谋羡,知耄耋而搓揉。
迟无双之修短,含胯辱于淮阴。”
思绥心中惊骇不已,原来他心中是这样的不甘,又是这样的惶恐。
可这伤怀怨诽之言不能叫人发现,否则会带来无穷的祸害。她将诗篇握成团,藏在袖中。
她问了侍卫,只道大王早间带了酒去了林野散步,思绥心中不知为何慌张不已,连忙出了宅院,一路寻去。
她是在江边的峭壁上发现殷弘的。
远处山峦叠幛,数峰峨峨。
殷弘玄色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间,未系腰带,一头泼墨长发散到腰间,北风吹过,凌乱的掀起。
他整个人似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笛声呜咽响起,飘散在破碎的风中,又被潮声遮去。
他的身侧,是一坛开封的二十年山阴老黄酒——又沉又烈。
思绥拧了眉头赶忙上去,他受了伤,本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江水滔滔奔涌,两岸潮声如雷,思绥走得愈近,酒气也就愈发强烈。
“大王。”思绥小声唤道。
殷弘没有理她,他饮过一口酒,依旧望向不断奔腾的长江,他眸中是思绥难得一见的仓惶。
“大王,不能喝了。”
思绥鼓起勇气上前,想要将酒坛拿开。哪知殷弘身量比她高上许多,她手将将落空。
他胸前的伤口渐渐崩开,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面上,猩红浓稠,刺得思绥双目刺痛。
思绥急切道:“大王。纵然长洛城是鬼域,建始城是碕寰,您也不能如此。您这样伤身伤神,若真折损了年岁,只怕是亲者痛,仇者快。”
殷弘的手间一顿,他张开酒气惺忪的眸子朝她看来,他口中阴寒道:“你看见那首辞了?”
思绥捏紧袖口,嗫嗫道:“奴婢不是故意看到的。”
她想了想,将袖中的辞取出,“大王还是烧了它吧,若是叫人看到,上报南朝皇帝或者北国左昭仪,恐怕于大王十分不利。”
殷弘上上下下窥她片刻,而后放声长笑,“烧了?怨语恨言,不能将齿。雷霆雨露,俱称君恩。”
“亲者痛,仇者快。我如今母亲死了,兄长也死了,天底下独我远走他乡,畸零一人,哪里有什么亲人。如今天下,谁又不盼着我死。”
他从牙缝间挤出恨意,“左昭仪一次又一次劝父皇杀了我,就是我逃到南朝,她也不肯放过我,而是要买通南人杀了我。”
他狠狠举起笛子,砸在岩石间,顷刻间笛身碎裂,四散开来。
“赵隽这个只知道玩乐的废物,我从前何曾放在眼中,如今他也敢在大街上骂我是丧家之犬。哈哈哈哈,丧家之犬。”
西风遒劲,他的衣袍不断翻飞,他的恨意也不断翻涌。
“我要一个一个讨好,要一次一次哀求,士可杀不可辱!”
思绥小声道:“大王不过是韬光养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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