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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渭州城连下了3日细雨,街上湿漉漉的,行人经过水坑溅起水。
城西傅宅的院子里,那几株红梅已谢了大半。
倒是墙角的几丛翠竹,经了雨洗,越青碧可人,看着长势极好。
傅明月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杜工部集》,目光却落在雨中竹林上。
雨丝如线,斜斜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里。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雨湿风寒,怎么站在这里?”赵绩亭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傅明月回头,见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阶下。
伞是寻常的桐油伞,伞面无任何图案。
他眉眼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她笑道,伸手接了几滴檐下雨珠,“再说,这雨下得正好,空气都很清醒。”
赵绩亭走上台阶,将伞收拢立在墙边:“后日便要启程进京,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差不多了,”傅明月侧身让他进屋,“只是书太多,怕是要另雇一辆车。”
傅明月一本都舍不得留下,只是一收拾,收拾出了许多本,让她头疼怎么带走。
两人进了书房。
屋里炭盆已撤,换上了一个小巧的熏炉,炉中燃着淡淡的花香,混着书卷气,氤氲成一种独特的暖香。
案上堆着几摞书,都用细麻绳仔细捆好,贴着红纸标签做好了分类,上头是傅明月清秀的字。
赵绩亭随手拿起一册,是《昭明文选》,翻开内页,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有朱笔圈点,有墨笔心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看得出主人读书时的认真与随性。
“这些批注,”他指着一处,“见解独到。”
傅明月凑过来看,笑道:“书读着读着就会有不同的见解。”
“你看这句:‘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你批注说:‘非文章憎命,乃命憎文章;非魑魅喜人,乃人招魑魅。’这一解,倒比寻常注解更透彻。”
傅明月被他夸得更加开心起来,岔开话题:“对了,薛姨这两日总对着那几本旧医书出神,我问她,她只笑不说,大公子可知是什么缘故?”
赵绩亭沉默片刻,走到窗前,眼里还是有些难过。
雨还在下,敲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母亲年轻时候,”他缓缓开口,“也曾想过科考。”
他记忆里,母亲就告诉了他这么多。
傅明月一怔。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赵绩亭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梦,“景朝初开女子科考时,名额极少,却也给了人一线希望。”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文章写得极好,也在当地成名了,她偷偷报了名,准备参加县试。”
“然后呢?”
赵绩亭顿了顿:“外祖父知道了,大雷霆,说女子抛头露面有辱门风,将她关在屋里3个月,一日只给一餐,让母亲想明白,好好收心嫁人,至于后来的事情,母亲再也未与我说过。”
他说得平静,傅明月却听得心头一紧。
她想起薛姨温婉的眉眼,想起她缝补衣裳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看着自己读书时眼中那抹复杂的光彩。
原来如此。
“母亲从不提这些,”赵绩亭转过身,看着她,“但她看你读书时,眼神是不一样的。”
傅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哽住。
雨声渐歇,天色将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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