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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戛然顿住,因蕙卿已从另一头,跳下车板。
车速并不快,摔不死人。这是她在电光石火间,心里迅速权衡过的。但皮肉伤免不了。她感觉到两只脚骤然触地,旋即往侧边一崴,整个人摔在地上,朝道旁滚了几滚。
马车立时停住。她听见几声急呼。紧接着她被人抱在怀中,是周庭风。
他检查着她的脚,皱眉道:“你自己何尝不是在作践你自己?”他把手按在蕙卿的脚踝,“是这里崴了?”
蕙卿嗬嗬地喘气:“做了你的外室,还没眼力见地喜欢着你,我当然是作践我自己!”蕙卿把他一推,扶着地就要自己爬起来,“用不着你管我!”可腿实在摔得疼了,她又跌坐下去,倒在他怀中。
周庭风恨恨地咬牙:“逞什么强!才刚还说只能仰仗我,现在又不要我管你了?”
蕙卿偏过脸,不去看他,声音硬邦邦的:“不要了。”她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把披在外头的缎袍也褪下,悉数丢在地上。长发披散,里头的绫衣露出来,她冷得瑟缩肩头。
“你干什么!”周庭风怒道。
蕙卿扬起鼻尖,直视他的眼:“我惹了你不痛快,又想着把文训的遗产拿回来,给自己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实在是个不安分的坏女人。想必你已恼了我,怕不是又要跟上回那样,把予我的都收回去,把湄儿、兰儿都打发走。好,这次不用你来,我亲手还给你!”
周庭风气得咬紧后牙,可仔细一想,蕙卿说的似乎没错。他说不清自己对蕙卿的感情,喜欢罢?而他从没想过要给她名分。他予她的那些金银,不过是事后的抚慰。无论是张太太、柳姨娘,还是在外头宴饮听戏,都是要给赏银的。他并不吝啬对女人花钱,莫论是蕙卿这样讨他欢心的女人。
不喜欢罢?那他大可在几个月前,在蕙卿执意回天杭的时候,就与她一刀两断了。他犯不着这几个月常常派人回来看她近况,更不会午夜梦回,空空地想起从前与她在一起的时光。蕙卿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皆忘不掉。蕙卿的故事,她讲故事时习惯性的抿唇,他亦忘不掉。
在蕙卿待在天杭守寡、而他高坐京都之时,他猛地发现,自己在议事时,竟也开始下意识地抿唇,像陈蕙卿那样。
蕙卿在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生活。
为什么?
他实在说不清。他从来都以为,女人是闲时的消遣。所以当蕙卿显露出对田产铺面的渴望,而又不好意思开口直接问他要时,他只觉得她小小的野心分外可笑。女人的野心是可怜又悲哀的,像攥在掌心的蝴蝶,他能感受到她拼命扑腾的翅膀。弱小的、昂扬的生命力,他轻轻合拢掌心,足够捏死她。
可此刻看着蕙卿,他心口有些松动了。她看不到爱,所以她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大圈子,无非是想要钱,想给自己维持一个保障,这似乎是惠而不费的事。她的心思太浅钝了,浅钝到他并不知如何答复她。
在他生命的前二十九年,除了赠予金银礼物,他并没有讨好女人的习惯。于是他微微松开手,蹙眉道:“你不就是想要钱吗?”
很直白的话。如果是几个月前,蕙卿还爱他的那会儿,她会难受的,她会觉到自尊和爱被践踏。
可现在,蕙卿在心底答他:对,钱,很多钱!你不会收走的钱!这辈子都跟我姓陈的钱!
但她并不能将这些话说出来,在他面前,一直是她表现出深情的眷恋。故而,蕙卿只能尽力用哀怨的、可悲的目光细细凝着他,慢慢推开他的手:“周大人,你太小瞧人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否则,那天晚上我就不会向你求救了。”
周庭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爱。又是这个字。少男少女的东西,于他而言已分外遥远。他审着她的脸,一时间,他觉得寻求爱的蕙卿比方才野心的蕙卿更可笑,一时间又觉得寻求爱的蕙卿有股圣洁的从容。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妨直说出来,趁我此刻还有耐心听你讲。”
这下轮到蕙卿有些慌了。她方才一直在赌,赌周庭风对她是有情分的。她不敢谈爱的情分,喜欢的情分总有罢?至少经过这几个月,他还能主动来找她,应当是喜欢的罢?所以,她每一回合的话都在给他表忠心、表爱意,她悄悄地、不断地给他加上道德和亏欠的包袱,言外之意是:我这么爱你,你差点让我死了我都爱你,把文训留的田产给我做个保障,让我安心,不过分罢?
可他用了“耐心”这个词。蕙卿蓦地笑了,她笑自己。她高估了自己,他对她,真的只有□□的欲望,仅此而已。说不定他养条狗,都会更真心些。好罢,好罢,她真的只是个妓.女,隔了这几个月,她还是个妓.女,什么事都用钱衡量的妓.女,一丁点情分都没有。蕙卿释然了。
蕙卿突然的笑让周庭风心底更烦、更乱。二十九年,他再没碰到过比陈蕙卿更难缠、更难懂的女人。别的女人,哪个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凑上来讨好他、依附他?唯有陈蕙卿,她仿佛拿了只看不见的银钩子,穿透他的心,刺穿他的肉,血淋淋的。她一壁勾他过去,一壁任他流了满腔子的血!而他走近了,她又推开他!按在那伤口上,尖指甲扎进去,把他推开!
这个可恶的女人!这个虚荣蠢钝的女人!这个才十七岁的女人!
此刻的蕙卿,已有些从容了。她无法用“爱”来道德绑架周庭风给她财富,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再有丝毫黏腻或颤抖:“我想要钱。”
这句话说出来,她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仿佛担在肩上的东西顷刻间都散了。蕙卿继续道:“是的,我想要钱,我想要文训留下的田产铺面,那些应当是我的!”
她的腿脚已没有方才的剧痛,于是她慢慢扶腿站起来,但她还得把深情人设稍微圆一圆:“大人,我想明白了,在瑞雪居的这几个月,我一直没明白的问题,这会儿终于想通了。”
周庭风凝眉:“你明白了什么?”
“您是怎样对我的,我就应该怎样对您。您对我没有爱,我就不该奢求爱。这样我的心就不会痛了。”她朝他伸出手,“昨儿晚上在庄子上两次,昨天早上在瑞雪居一次,请您付钱罢。就用文训的田产铺面来折。”
周庭风顿觉气血上涌,冲到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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