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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云是那句冰冷的拒绝,如同在游婉的世界里降下了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将她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带着暖意的希冀彻底冻僵、掩埋。
她浑浑噩噩地在听竹苑待了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就是月光下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和那些清晰到残忍的字句。白天,她强迫自己修炼听微导引术,试图用那种对能量极致的专注来麻痹翻腾的心绪,却现原本顺畅的感知变得滞涩不堪,心神稍一恍惚,那些被压抑的酸楚和难堪便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心真的会痛。不是外伤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冰冷和空茫,仿佛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生生剜走了,只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
第三天,她不得不离开听竹苑,前往宗门的净灵阁领取这个月的月例——主要是辅助修炼、温养经脉的蕴灵丹和清心散,以及少量供日常灵力运转的聚气丹,辟谷之后,修士虽不需凡食,但维持身体机能和修炼消耗,仍需这些基础丹药。
刚走出听竹苑那片相对隔绝的竹林,踏上通往净灵阁的主道,游婉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不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好奇或审视。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外门还是内门,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有人是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快交换的眼神,有人则在她看过去时迅移开视线,或与同伴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即便她竭力收敛“听微”,那些被刻意放大的、或带着灵力波动的议论声,还是会有只言片语钻进她的感知。
“……就是她?听竹苑那个……”
“啧,脸皮倒不薄,还敢出来走动。”
“也不想想箫师兄是什么人,乐师兄还躺在丹霞峰呢……”
“异界来的,不懂规矩,痴心妄想……”
“听说她的灵力有点特殊?乐师兄那边……”
“有什么用?心思不正,灵力再特别也是歪门邪道……”
字字句句,如同细密的冰针,扎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原来,那天晚上的事,终究是传开了。传得这样快,这样难听。他们甚至不屑于完全避开她,仿佛她的感受无足轻重。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完成这不得不为的行程。脸上一阵热一阵冷,手指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心底却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冰火交加,屈辱难当。
她从未想过要痴心妄想,更从未想过要攀附谁。那份喜欢,或许盲目,或许天真,但确是她最真诚的情感。如今,却成了旁人鄙夷的谈资,成了她不懂规矩、心思不正的佐证。
净灵阁内,负责放月例的执事弟子倒是公事公办,只是将丹药递给她时,那打量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审视和疏离。她匆匆接过,道了声谢,便想转身离开。
“游师妹。”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女声叫住了她。
游婉身体一僵,回过头,看见两名身着内门服饰、容貌秀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正是之前在公共区域见过的、那两位“好心”提醒她的师姐。她们似乎刚领完丹药,正结伴离开。
开口的是那位鹅蛋脸的师姐,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上前几步:“正巧遇见。师妹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修炼上遇到了什么难关?还是……因为近日那些不着调的闲话?”
旁边圆脸的师姐也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颇为关切:“师妹也别太在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箫师兄与乐师兄的情分,宗门上下有目共睹,那是历经生死、早已认定的道侣。你初来乍到,有些误会也是难免。只是往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给人口实。安心在听竹苑修炼,才是正理。”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甚至带着同门之谊的提醒。但游婉却听得心头冷。她们是在告诉她,她的喜欢是误会,是口实,她的存在是“惹人非议”,她应该躲起来。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这两位“好心”的师姐。她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和审视。
“多谢师姐提点。”游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我知道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净灵阁。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怎样的颤抖和无力。手中的丹药瓶冰凉,硌得掌心疼。
都是她自作自受,与他人,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游婉几乎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听竹苑。她不再去任何可能遇到人的公共区域,连领取月例都尽量托付给偶尔来送东西的杂役弟子。
她疯狂地修炼听微导引术,她填满所有时间,服用丹药也严格按照最大限度,试图用身体的负荷和精神的集中,来对抗心底那无处可逃的痛楚和外界无形的压力。
然而,有些责任,她无法逃避。
乐擎的伤势,需要定期疏导那被暂时压制的咒印与蚀魂炎余毒,防止其再次爆。而她的“听微”灵力,因其独特的平和与异空亲和带来的某种调和特性,被长老们认定是目前最温和、副作用最小的辅助疏导手段。
于是,每隔三日,便有丹霞峰的弟子持着长老令牌,前来听竹苑,请她去疗愈殿。
第一次踏出听竹苑前往丹霞峰时,游婉做好了面对更多指点和非议的准备。但或许是因为在严肃的疗愈重地,或许是箫云是或严正长老早有严令,一路上的目光虽然依旧复杂,却没有人再公然议论什么。只是那种无声的排斥和隐隐的隔离感,依旧如影随形。偶尔有弟子与她擦肩而过,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疗愈殿深处,灵气氤氲,药香扑鼻。乐擎躺在一座刻画着无数繁复阵纹、不断散着温润寒气的千年寒玉床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颜色各异的灵光药雾。
乐擎依旧昏迷着,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灰败之气褪去,显露出些许玉石般的苍白。眉宇间那份深刻的痛苦似乎被药力和阵法抚平了不少,但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箫云是通常都在。他有时站在殿内光线稍暗的一角,与主持疗愈的丹霞峰长老低声交流,神色专注而凝重;有时静立在寒玉床不远处,目光长久地落在乐擎沉睡的脸上,周身那股冰冷的寂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担忧。
当游婉随着引路弟子进来时,他只会平静地抬眸看她一眼,几不可察地颔,便重新移开视线,注意力放回乐擎身上或与长老的对话中。那眼神,与看殿内任何一个负责辅助的弟子、甚至与看那些流转的阵法符文,并无二致。
他的态度,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让游婉感到刺痛。那是一种彻底的、公事公办的冷漠,将她所有残余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那晚月光下的狼狈,都清晰地划归为需要被遗忘和忽略的“意外”。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有点用处的、需要来完成特定任务的工具。
疗愈的过程并不复杂,却需要极大的耐心、专注和精细的控制。在一位专精此道的金丹长老指引下,游婉需要盘坐在寒玉床侧特定的辅位上,静心凝神,将自身那经过几日恢复、却依旧不算强大的“听微”灵力,缓缓导出。
她需要将灵力凝聚成比丝更纤细、更柔和的能量丝线,小心翼翼地、以极其缓慢的度,探入乐擎心脉附近那被数重温和却强大的阵法暂时封锁、隔离的区域。那里是咒印与蚀魂炎余毒盘踞最深、也最顽固的巢穴。
她的任务不是驱散或对抗——以她的修为,那样做无异于蚍蜉撼树,甚至会引反噬。她的作用是“
疏导与安抚。用自己的灵力,如同最温和的溪流,去浸润那些因为互相纠缠、抵触而显得格外躁动不安的阴毒能量碎片,用她那独特的、带着异空亲和特性的平和波动,去抚平其暴戾的边缘,引导其稍稍平顺下来,减缓它们对乐擎经脉金丹的持续侵蚀和反噬度,为乐擎自身缓慢的生机复苏、以及更强效丹药的逐步化解,争取宝贵的时间和更稳定的内部环境。
这过程对她消耗不小。每一次灵力丝线探入,她都能透过那微弱的链接,无比清晰地听到那阴毒之力深处蕴含的、如同深渊般的痛苦、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以及一丝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不甘与寂寥。那感觉,冰冷、粘稠、充满负面情绪,让她自己的神魂都感到阵阵不适和压抑。
同时,她也能确切地感觉到,自己那微弱却独特的灵力,确实能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就像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一滴特殊的冷凝剂,虽不能熄火,却能短暂地让油面恢复一丝诡异的平静。
每次治疗结束,撤出灵力时,她都像是进行了一场长途跋涉,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识海隐隐抽痛,需要立刻在殿内提供的静心蒲团上打坐调息好一会儿,才能勉强恢复行动力。
而箫云是,从未在她调息时靠近过。他只会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并无其他大碍后,便会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乐擎身上,或与长老低声探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偶尔,在她调息完毕、准备离开时,他会让侍立一旁的秦烈送她回听竹苑,或者,会由那位主持治疗的长老,转交给她一瓶品质不错的养神丹或温脉散,说是助她恢复,以便下次治疗。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合乎礼仪,无可指摘,甚至算得上周到。但正是这种周到,让游婉清楚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层冰冷的利用与被利用、治疗辅助者与伤患的关系了。他关心她的状态,仅仅因为她的状态关系到治疗乐擎的效果。
心,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默治疗、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和自我强迫的“放下”中,渐渐冻得麻木。最初的尖锐痛楚和难堪,化为了绵长而顽固的酸涩,沉淀在心底最深处,仿佛结了痂,却又时常在无人时隐隐作痛。
她不再去听竹苑的梅树下静坐,不再期待那抹白色的身影,甚至开始避免去“听”外界那些关于他和乐擎的、或是关于她的任何心音。她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修炼,逼着自己更快地掌握“听微”更深层的应用,更有效率地吸收丹药,提升灵力总量和操控精度。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有点特殊作用的废物”,不仅仅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才能在这个冰冷而充满审视的世界里,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弱的立身之本和价值。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听竹苑冰凉的玉榻上,看着窗外同样冰冷的月光时,那份被强行压抑、深埋的酸涩,还是会悄然弥漫开来,无声地浸透四肢百骸,让她在寂静中蜷缩起身子。
她开始明白,有些伤口,不会流血,却比流血更疼,愈合得更慢。有些人,从未真正靠近,却已将她伤得魂骨皆寒。
而前路,依旧是一片看不清的迷雾,弥漫着流言化形的荆棘和心底未愈的冻伤。她只能咬着牙,将所有的酸涩和委屈都咽下去,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前走。至少在治疗乐擎时,她还能感觉到自己那微弱的力量,确实能带来一点“好”的变化。这或许,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微不足道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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