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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铺的老谢忽然咳嗽了一声,放下文件,从包里摸出个铝制酒壶,拧开盖子呷了一口。酒味散开来。

他慢悠悠开口:“小赵啊,舒染同志这次去首都,把事说清楚就够了。”

老谢的语气带着久居上位的通透。小赵立刻恭敬起来:“是,谢主任说得对。”

吴代表在鼾声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火车继续行驶。窗外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出现了更多的绿色,那是人工种植的防护林带。

老谢下来坐到小赵的下铺上,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当年也是这么坐着火车,一车的年轻人,唱着歌往新疆去。一晃这么多年喽。”

舒染心中一动。她穿越而来时在闷罐车里,而此刻,她坐在相对舒适的硬卧车厢,身份已然不同。她这个异世的灵魂,竟然也被编织进了历史叙事中。

午饭时间到了。小赵拿出一个网兜,里面有几个馕、一饭盒咸菜疙瘩炒肉丝、还有几个煮鸡蛋。“舒染同志,将就吃点。车上的餐车去晚了也没什么好菜。”

老谢和吴代表也坐在小赵的下铺,各自拿出了干粮。老谢是烙饼夹酱菜,吴代表则是油纸包着的几只卤鸡爪和烧饼。小小的折叠桌顿时被摆得满满当当。

“一起吃,一起吃。”吴代表醒了,嗓门洪亮,不由分说把鸡爪往舒染和小赵面前推,“尝尝,我爱人卤的,路上吃这个有味!”

舒染道了谢,拿了一个馕,盛了点咸菜吃着,听吴代表和老谢闲聊一些工作的事情,术语很多,她听得半懂不懂。小赵偶尔插话,问的也都是些政策执行层面的细节。

下午,舒染觉得车厢空气太闷太浊。她起身对小赵说:“赵干事,我这会儿脑袋有些昏沉,想出去透透气,在过道站会儿。”

“我陪你。”小赵立刻站起来。

“不用,就门口,没事。”舒染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水壶,走出了包厢。

过道里同样拥挤,不少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或者干脆坐在行李包上。舒染找了个靠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这里相对人少些,风也大。她靠着车厢壁深深吸了几口流动着的空气。

连接处晃动的厉害,另一节车厢更加拥挤,硬座车厢里,人挨着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孩子哭闹,有男人脱了鞋,脚臭味隐隐飘来。

舒染移开目光。她能有一个卧铺位,已是特殊照顾。

她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她想起了陈远疆。

上次与他通信,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同志,麻烦让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从她身边挤过。舒染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那孩子。她想起启明小学最初的那些孩子,石头、栓柱、小丫、阿依曼……

她所做的一切,最初的动机或许是自保、生存、以及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教师责任感。但如今,好像一切都变了很多。

“舒染同志,好点了吗?”小赵寻了过来,手里拿着把蒲扇,“里面太闷了,我给你找了把扇子。谢主任说,晚上能凉快点。”

“好多了,谢谢。”舒染接过扇子,轻轻摇着,“赵干事对这条路很熟?”

“跑过几趟。”小赵也靠在车厢上,望着窗外,“每次感觉都不一样。国家建设快,你看外面,不少地方都在修路盖房。就是人太累了,方方面面都缺。”

“教育也缺。”舒染接口道,“缺老师,缺教材,更缺让老师和教材能发挥作用的条件。”

小赵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是啊,百年大计。所以你这趟去,意义重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染出了晚霞。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广播开始播放激昂的歌曲,然后是新闻摘要。

舒染回到了包厢。老谢正吃着烙饼,吴代表又睡着了。小赵在整理一些文件。她在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

第二天。

舒染几乎没怎么睡踏实,列车的摇晃加上心里有事,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包厢里一片昏暗,对铺的小赵似乎也没睡好,翻了几次身。上铺的老谢和吴代表还在打鼾。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铺,拿起毛巾牙缸去车厢尽头的洗漱区。那里已经排起了小队,人们睡眼惺忪地等待着。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小,舒染简单擦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精神一振。刷牙时,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皱了下眉。这样可不行。她需要更好的状态。

回到包厢,小赵也起来了,正在整理床铺。“舒染同志起得真早。昨晚没睡好吧?这硬卧就这样,习惯就好。”

“还好。”舒染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水壶和昨晚剩的半个馕慢慢吃着。她想起在畜牧连时,有时候忙起来,也是这样凑合一顿。

火车停靠在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站台上立刻热闹起来,不少小贩挎着篮子,里面是煮熟的玉米、茶叶蛋、烧饼,还有用报纸包着的瓜子花生。小赵征求了老谢和吴代表的意见后,下车买了些茶叶蛋和烧饼回来。

“换换口味,老吃冷干粮胃受不了。”

热乎乎的烧饼夹着咸菜,比冷硬的馕好入口得多,茶叶蛋也很入味。老谢吃了一个蛋,半个烧饼,又呷了口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热乎的好。小赵会办事。”

吴代表则对烧饼的芝麻多少评价了一番,说他老家那边芝麻撒得才叫一个厚实。气氛比昨天刚上车时活络了一些。

“快到兰州了。”老谢望着窗外说。

兰州。舒染对这个地名有印象,是西北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工业城市。她穿越前的知识告诉她,这里的拉面很有名。

“舒染同志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吧?”吴代表靠在铺位上,点燃了一支烟。舒染对烟味不太适应,但没说什么。

“是,第一次去首都。”舒染回答。

“北京好啊,大气!”吴代表喷出一口烟,“不过啊,舒染同志,我看你材料里写的那些事,都是在基层干出来的。到了那儿,见了大领导,见了各路专家,该坚持的还得坚持。咱们搞具体工作的人知道,有些事,说起来一套,做起来是另一套。”

这话说得直白,但舒染听出了里面的支持和同行的理解。

“谢谢吴代表。我明白。”舒染诚恳地说。

老谢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下午,火车靠站时间较长。小赵提议下车走走,透透气,活动活动腿脚。舒染也觉得在车厢里闷得难受,便同意了。老谢和吴代表表示留在车上看着行李。

站台上人潮汹涌,南来北往的旅客络绎不绝。

舒染和小赵沿着站台慢慢走。小赵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说:“那里地形很特别,工业发展很快。”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被站台另一侧吸引。那里停着一列长长的货运列车,敞篷车厢里堆满了机器部件,用粗麻绳和帆布捆扎着。一些工人正围着车厢检查绳索。

“那些是机床部件,可能是往边疆送的。”小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支援边疆建设,机器、技术、人才,都在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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