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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了,睡觉。”舒染放下笔,抻了抻胳膊,吹熄了煤油灯。
第二天,舒染去水渠边洗衣服,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几个原本在一起说说笑笑洗衣服的妇女,见她过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眼神躲闪,等她走远,又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瞧她那手,嫩得跟葱白似的,哪像干活的手……”
“人家是老师,是文化人,当然跟咱们不一样……”
“用了雪花膏了吧?闻着挺香……”
“啧啧,资本家小姐做派……”
这些声音不大,却扎得人很不舒服。舒染知道,光是依靠压制是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扭转这些妇女的看法,或者至少,分化她们,争取大多数。
她一边搓洗着衣服,一边冷静地思考。这些妇女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她们只是被艰苦的生活磨去了耐心,又被固有的观念和狭隘的嫉妒心蒙蔽了眼睛。她们排斥她,一方面是因为她得到了稀缺的资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同”,触动了她们内心因劳碌而被迫放弃的很多东西。
想到这里,舒染心里有了主意。
第100章
第二天下午,学校放学后,舒染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屋,而是去了王大姐和李秀兰住的地窝子。
王大姐正在家门口纳鞋底,看到她来,热情地招呼:“舒老师来了,快坐。”
“大姐,不坐了,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舒染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崭新的香皂和两盒雪花膏。
王大姐一看,惊讶道:“哎呦!这稀罕东西你不是早用来换人情了吗!你又从哪儿弄来的?”
“是我从师部带来的,还剩这些没舍得用。”舒染笑着说,“大姐,我想借你这个妇女代表的地方,组织咱们连队的妇女同志们,搞个小活动。”
“活动?啥活动?”王大姐好奇。
“就教大家怎么把手洗干净,怎么保护皮肤。”舒染拿起一块香皂,“你看咱们这地方,风沙大,日头毒,整天干活,手都糙得不行,裂了口子又疼又容易感染。尤其是做饭喂孩子的,手不干净也不卫生。我想着,咱们女人,就算在戈壁滩,也不能忘了心疼自己,活得干净体面一点,没坏处。”
王大姐看着那香皂和雪花膏,又看看自己粗糙开裂的手,心里一动。
她何尝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利索点?只是条件不允许,也没那个意识。
“你这想法……能行吗?会不会有人说咱资产阶级作风?”王大姐有些顾虑。
舒染早有准备:“大姐,这跟资产阶级不沾边。讲卫生,防疾病,这是科学。许卫生员不也天天强调要洗手吗?咱们这是响应卫生号召。再说了,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干活更有劲,回家看着也舒心,有利于家庭和睦,这也是促进连队团结稳定嘛。”
她这话说到了王大姐心坎里。作为妇女代表,她正愁没什么切实有效的工作抓手来团结妇女呢。
“成!”王大姐一拍大腿,“这事我看行!就在我家院子里办!我明天就去通知人!”
消息一出,果然在妇女中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像王红花那样嗤之以鼻的。
“瞎折腾啥?洗个手还用教?”
“就是,还抹雪花膏?那是咱们能用得起的东西?”
“我看她就是钱多烧的,显摆!”
但更多的妇女,尤其是年轻些的,心里那点对美的渴望被勾了起来。加上王大姐以妇女代表的名义发动,又有“讲卫生防疾病”这个由头,第二天下午,王大姐和李秀兰的地窝子门口,竟然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个妇女,大家在一起谝闲话,好不热闹。
舒染看着到场的人,心里有了底。她让王大姐烧了一大锅温水,又准备了几个干净的盆。
活动开始,舒染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先让每个人都看看自己的手。
“婶子,嫂子们,咱们先互相看看,咱们这双手,一天要干多少活?种地、洗衣、做饭、喂鸡、带孩子……没有这双手,就没有咱们连队的粮食丰收,没有家家户户的热炕头。这双手,是咱们劳动的光荣见证!”
“但是,”她话锋一转,拿起一块香皂,“光荣的手,也得爱护。手上脏,容易带病菌,病了不仅自己受罪,还耽误干活,传给家人孩子更麻烦。咱们今天,就先学学怎么把这双光荣的手,洗得既干净,又不那么伤皮肤。”
她亲自示范,用温水打湿手,抹上香皂,细致地揉搓出泡沫,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这样搓,才能把脏东西都洗掉。”然后冲洗干净,用干净布擦干。
她又打开一盒雪花膏,挖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涂抹开:“咱们这地方干,洗了手更干,抹点这个,能保护皮肤,不容易裂口子。这东西虽然稀罕,但一点点就能用很久,而且不一定非要用买的,咱们以后也可以自己试着用土方子做。”
她讲解得通俗易懂,动作从容。洗过的手确实看起来清爽干净,抹了雪花膏后,更是带给人一种细腻滋润的感觉。
妇女们看着她的动作,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气,眼神都亮了起来。
“来,大家都来试试。”舒染和王大姐一起,招呼大家轮流上来洗手,并给每个人都抹了一点点雪花膏。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和不好意思,但在舒染和王大姐的鼓励下,都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哎呀,这滑溜溜的,真舒服!”
“嘿,洗完了手是白净了不少!”
“这香味真好闻……”
“抹上这个,手上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院子里渐渐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一开始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几个妇女,在亲自体验后,态度也明显软化了许多。
王红花也被她相熟的几个妇女硬拉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舒染耐心地教一个年轻小媳妇怎么搓洗指甲缝,眼神复杂。
舒染看到王红花,并没有刻意避开,反而主动拿起另一块香皂走过去,笑容温和:“红花嫂子,你也来试试?整天做饭,手更得注意卫生。”
王红花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皂,又看看舒染的笑容,脸上有些挂不住,别扭地接过,嘟囔了一句:“试试就试试……”
舒染顺势拉过她的手,就着盆里的水,一边教她怎么打泡沫,一边轻声说:“嫂子,我知道前些天分房的事,你心里可能有些不痛快。但咱们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在这戈壁滩上,咱们更应该互相帮衬。你看,把自个儿收拾利索了,心情也好不是?家里爷们儿孩子看着也高兴。”
王红花听着这话,感受着手心滑腻的触感和舒染指尖的温度,再闻着那好闻的香味,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她没说话,但也没甩开舒染的手。
舒染知道,撬开了一道缝就好。
活动结束时,舒染把那两块香皂和剩下的雪花膏都交给了王大姐:“大姐,这东西就放你这儿,以后咱们妇女搞活动,或者谁家真有需要,比如手裂得厉害影响干活了,就来你这儿借用一点。咱们慢慢来,以后条件好了,争取让咱们连队的妇女,个个都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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