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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这话可说到她们心坎里去了。
“咱一样一样来。先帮王大姐理清花名册,咱们自己也把左右邻居的名字写对、认准。”
舒染拿出连队职工家属的名单,“我念一个,咱就在黑板和自己本子上写一个,互相看看对不对。”
她从最常见的姓氏开始,不仅写复杂的,也写简单的,告诉大家怎么记认。每写一个姓,下面就有人对应着自家或者邻居的名字,低声念叨,在本子上模仿。
“来,王大姐,您来写写‘王桂兰’。”舒染点名。
王大姐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她会写“王”和“兰”,“桂”字有点犹豫。
舒染提醒:“木字旁,加两个土摞起来。”王大姐认真地写了出来,虽然“桂”字结构有点散,但完全正确。下面响起鼓励的掌声。
接着是李秀兰写自己的名字,她的“秀”字总写得歪歪扭扭,舒染握着她的手纠正了笔画顺序。
张桂芬也上台写出了“张桂芬”,虽然“张”的“弓”字旁写得大了点。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发现好多人名字里的字都是共享的,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提醒哪个字怎么写,是哪家的人。
王大姐的花名册难题,在大家的互助下,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接着,舒染拿出准备好的各种票证、条据样本——工分票、粮票、布票、领取通知、简单的借条。
“咱们看票证,不用全认完,抓关键的认。”她指着工分票,“看,这儿最大的是‘拾分’,就是十分;这是‘伍分’;这是‘贰分’。粮票,认‘市斤’、‘公斤’;布票认‘市尺’。”
她又拿起一张领取通知:“‘品名’就是东西叫什么,‘规格’就是大小型号,‘数量’就是多少。像这个‘劳动布手套’,‘贰副’,就是两双。”
她教大家辨认最关键的信息,妇女们听得目不转睛,这些可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最后是数字。大家基本都认识,但舒染强调了大写数字的写法:“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这些在条据、账本上常用,得会认,最好会写。”
她带着大家简单算了算账,结合着大写数字认读:“佰斤玉米,每斤捌分钱,总共多少钱?”“领叁尺布,每尺多少钱?”
原定一个小时的课,又超时了。
李秀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姓氏和数字。张桂芬反复看着那张“手套领取通知”的样本,嘴里念念有词。
王大姐最后帮着收拾,兴奋地说:“染妹子!这法子真实用!我看她们都听进去了!明天我就拿着花名册去对对,保准错不了!”
舒染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姓氏和数字笑了:“大姐,这只是开始。下次,咱们学记账的格式,学工具名、庄稼名,学写简单的借条收据。”
“好!好!”王大姐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去问问,她们还想学啥!”
消息很快传遍连队。
李秀兰再去交豆腐坊的账本,虽然字还是不好看,但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石会计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挑刺。张桂芬再去领东西,也能对着条据磕磕绊绊地念出个大概。
当初拒绝的、说风凉话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第二次活动,来的人更多了。教室显得有些拥挤。舒染这次教的是简单的记账格式和常见物品名称。她提前让王大姐收集了大家最想学的词:“锄头”、“镰刀”、“铁锨”、“箩筐”、“扁担”、“玉米”、“小麦”、“棉花”、“白菜”、“土豆”、“工分”、“补助”、“支出”、“结余”……
教学方式依旧紧扣实际。舒染带着大家模拟记流水账,认工具房和仓库里物品标签上的字。
第三次、第四次,来的人明显增多,连当初说风凉话的孙家媳妇,也忍不住好奇,拉着别人一起来了。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她们或许永远成不了文化人,但她们正在努力挣脱睁眼瞎的束缚。
舒染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切。她意识到,自己教案本上草草备下的扫盲内容越来越不够用了。
也许,是时候编写一点更系统,更符合当地特色的简易教材了,比如语文识字、基础算术之类的,大人能用,孩子们也能用。
第59章
妇女扫盲学习小组如火如荼地开展了小半个月,新教室夜夜亮着煤油灯,里面传来妇女们的跟读声和讨论声。
王大姐再去通知事情,怀里多了个小本子,虽然记得歪歪扭扭,但关键的人名、事项总算不会弄错了;李秀兰的豆腐坊账本清晰了不少;张桂芬去领东西,也能对着条子琢磨个大概。
连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多了些羡慕和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几个原本观望的妇女,也私下找王大姐打听,下次学习能不能也来听听。
就在这时,连部接到了团里的电话通知:师部宣传科的一位干事,近期会下来走访几个连队,调研基层文化教育和群众思想工作开展情况,第一站就定在畜牧连。要求连里做好准备,如实汇报。
这个消息立刻在连队里引起了波澜。
刘书记和马连长紧急开了会。
“师部宣传科的人下来,指名先到咱们连,这是重视,也是压力!”刘书记敲着桌子,“都把手里头的工作捋一捋,看看有哪些能拿得出手的亮点?尤其是思想文化教育这块!”
马连长皱着眉头:“生产进度、挖渠任务,这些都好汇报,有数字摆着。可这文化教育……除了舒老师那个小学,咱们还有啥?总不能就汇报认了多少个字吧?”
赵卫东接话道:“要我说,咱们连的优势就是生产抓得紧,任务完成得好。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适当提提就行了,别喧宾夺主。”
“老赵这话不全对。”刘书记摇摇头,“现在上级越来越重视这方面的工作。舒老师搞的那个妇女扫盲学习小组,我看就有点新意,结合了实际需要,群众反响也不错。这次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点,汇报一下?”
“妇女扫盲小组?”赵卫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群老娘们儿凑在一起认几个字,这也算成绩?别到时候人家领导来了,问深一点,啥也说不出来,反倒闹笑话。”
会议室里一时有些沉默。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远疆开口了:“实事求是就好。扫盲小组是为了解决实际工作困难办的,效果也有目共睹。比起空谈理论,或许更符合基层实际。至于汇报,可以让具体负责的王桂兰同志和舒染同志准备,她们最清楚情况。”
刘书记和马连长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陈干事说得对。那就这样,生产该汇报汇报,扫盲小组的情况也准备一下,作为补充。舒老师那边,我去说。王桂兰同志那里,也让舒老师帮忙沟通一下,别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刘书记拍了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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