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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君君偶尔也会跑来,献宝似的拿出她的新画作:“染染你看,我画的预防感冒——这个是开窗通风,这个是多喝热水,这个是冷了加衣服!像不像?”
舒染看着那抽象派的简笔画,忍不住笑:“像!特别像!就是这喝热水的小人,鼻子眼睛都快挤一块了。”
“能看懂就行!”许君君毫不在意,又把几张画着草药的图塞给她,“这几样是咱们戈壁滩上能找着的,治咳嗽有点用,我都标上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就连阿迪力,也成了小小的顾问。舒染会拿着写好的牧区词汇找他确认。
阿迪力会很认真地看,用力点头,或者努力地用生硬的汉语纠正:“老师,这个……少一点。”
地窝子里,那盏煤油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频繁。
王大姐和李秀兰都看出她的疲惫。王大姐会念叨:“染妹子,歇歇吧,又不是明天就要交差,慢慢弄呗。”李秀兰则会把热水瓶灌满,放在她脚边。
舒染总是笑笑:“没事,大姐,秀兰,你们先睡。我把这点弄完就睡。”
可她桌上的“这点”好像永远也没个完。
她的眼下有了青黑,脸色也不太好,吃饭常常没胃口,人眼看着清减了下去。
陈远疆巡逻路过教室的次数,似乎莫名多了起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
他从来没进去过,也没说过什么。
这天下午,连部又来了一辆吉普车。这次下来的,是团部宣传科的杨振华干事。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直接找到了正在连部跟石会计核对物资清单的刘书记。
“刘书记,又来打扰了。”杨振华笑容依旧谦和,但语气里带着明确的工作目的,“上次调研回去后,科里对咱们畜牧连结合实际开展扫盲工作的经验很重视。派我再来蹲点几天,深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特别是你们正在摸索的教材编写工作,看看有没有什么困难,能不能总结出一些可以在全团推广的经验。”
刘书记一听,又是高兴又有了点压力。高兴的是工作确实得到了上级认可,压力的是杨干事这明显是要看实打实的东西了。
“欢迎欢迎!杨干事您能来指导,我们求之不得!”刘书记连忙说,“教材编写这事,主要是舒老师在弄,就是启明小学的那个上海知青老师。她可是下了大力气,就是……唉,学校的事、扫盲班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时间实在紧张,进度可能慢点。”
杨振华表示理解:“我知道舒老师任务重。所以这次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调研的同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她在教室吗?我想先去跟她聊聊。”
“在!肯定在!这个点她刚下课。”刘书记亲自领着杨振华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孩子们刚放学,吵吵嚷嚷地往外跑。舒染正坐在讲台上的椅子上休息着。
“舒老师!”刘书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你看谁来了!”
舒染睁开眼,看到刘书记身后的杨振华,有些意外,连忙站直身体,“杨干事?您怎么来了?”
杨振华注意到了她略显疲惫的神色,但他没有点破,笑着走进来:“舒老师,又来打扰你了。团里对咱们连的扫盲工作很感兴趣,派我再来学习学习,特别是教材编写方面,看看进展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团里支持的。”
舒染听到“教材”两个字,下意识地看向讲台上那本厚厚的、用各种纸张钉在一起的编写本,心里一阵发虚。那里面充满了涂改、标注和临时贴上去的纸条,离“成型的经验”还差得远。
“杨干事,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自己瞎琢磨,土办法,不成系统。”舒染谦虚道,走过去拿起那本编写本,“才刚刚搭了个架子,乱七八糟的,怕您看了笑话。”
杨振华接过本子,入手是沉甸甸的分量。他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纸张和密密麻麻的,不同笔迹的字迹图画。
有舒染娟秀整齐的钢笔字,有王大姐歪扭但努力的大字,有李秀兰工整的誊抄,有许君君稚拙的简笔画,甚至还有孩子们画的配图和一些显然是牧民提供的词汇注释。
他一页页仔细地看着,看那些分类:“称呼与姓名”、“数字与账目”、“农具与作物”、“卫生与健康”、“牧区用语”、“政策语录”……看那些用最直白语言写的解释,看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例句和顺口溜。
他看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由衷的赞赏:“舒老师,这绝不是瞎琢磨。这非常了不起!”
他的语气很肯定:“你们做的,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真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教材!这比那些闭门造车编出来的东西,价值大得多!”
舒染没想到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一时有些愣怔:“杨干事,您过奖了……就是,就是大家觉得需要什么,就学什么,记下来而已。”
“这才是最宝贵的!”杨振华合上本子,神情严肃起来,“舒老师,我知道你任务重,时间紧。这次我来,除了调研,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实际帮上点忙。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需要整理、誊写、或者是需要查找什么资料,我可以帮忙。团部宣传科的资料室,虽然书不多,但也许能找到一些对你有用的东西。”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舒染心里一暖,刚要说话,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讲台边缘。
“舒老师?”杨振华立刻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看。”
刘书记也吓了一跳:“舒老师,你是不是累病了?我就说嘛!不能这么硬扛!快坐下歇歇!”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舒染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刘书记,马连长让你去渠上一趟,那边有点事。”
舒染抬头,看见陈远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神看不出情绪。
“哎哟,好好,我这就去!”刘书记连忙应声,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赶紧回去休息!今天扫盲班停一晚!这是命令!”说完又对杨振华歉意地点点头,匆匆走了。
杨振华对陈远疆礼貌地点点头:“陈干事。”
陈远疆也点了下头,然后看向舒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舒老师,身体不舒服就回去休息。教材的事,不急在这一天。”
他的目光掠过杨振华。
舒染确实感到一阵阵乏力,便不再坚持:“好,那我先回去歇会儿。杨干事,抱歉……”
“身体要紧。”杨振华理解地点头,“材料我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跟你交流。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告诉我。”
舒染点点头,收拾了一下东西朝外走去。
陈远疆看向杨振华,“杨干事,住宿安排好了吗?”
“刘书记已经安排了,谢谢陈干事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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