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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些头晕。”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将头发挽起,“多谢宿小姐关心,我躺一会儿就会恢复。”
然而外面的宿放春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
“那我……能不能进来与你说会儿话?”她低着声音问。
虞庆瑶愣了愣,察觉她必然是有事要与自己商议,否则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还执意询问。她随即换了件衣衫,又躺到了垫子上。“宿小姐有事要讲,就请进来吧。”
帘门一动,已卸去甲胄的宿放春身着深紫衣衫,发束红缎,低首而入。虞庆瑶假意欠了欠身子,犹带不安地道:“我有些头晕,所以……”
“我很快就走。”宿放春屈膝坐在她面前,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便解释道,“本来不该现在还来打搅你休息,但事情紧急,我不得不来。”她看着虞庆瑶不解的模样,继续道,“我知道你刚从主将营帐出来……故此想问问,他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虞庆瑶一怔:“你问的是?”
“自然是对宝庆城的下一步举措。”宿放春蹙眉道,“如今城中官员拒绝归顺,我方才想与南将军商议对策,他却不听我的劝告,意思是要强攻宝庆。即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虞庆瑶沉默不语,宿放春往前坐了坐:“那守城的黄明续素有清誉,在朝廷时多次抗辞慷慨直言进谏,且独善其身,德行俱佳。昔日他因得罪权贵而被关押,还是多名大臣冒死求情,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在宝庆为官,兢兢业业,深得民心。眼下他确实不愿归顺,但这样的清廉之士若是最终也能投向我们,便是天大的好事。虞姑娘,你是否明白其中意义?”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黄明续这样的好官也能带着宝庆城军民归降,其他官员得知了这消息,也会深感触动,说不定能使得更多的人主动归顺……”虞庆瑶顿了顿,“但是我知道,南昀英他,等不及再三再四的劝说。”
“是。他也不在乎区区一个黄明续的生死,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武力解决。谁不服,就打谁,再不服,就杀谁。”宿放春苦笑一下,“这就是他对我说的原话。可是,他却不考虑即便我们强行打下宝庆城,会付出多少代价。伤亡惨重不说,杀了黄明续,更会寒了多少忠义之人的心?我们如今已背上叛臣贼子的骂名,如果还嗜杀成性,岂不是又被建昌帝拿来作为攻讦的罪责?”
“你说得没错。”虞庆瑶垂下眼睫,“可是你也很清楚他的性子了。眼下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再去劝他?”她一想到南昀英,眉间又笼上阴霾,“对不住,宿小姐,我觉得……至少目前,他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宿放春默然片刻,正当虞庆瑶以为她会失望离去之时,她却忽而又挺直了身子,注视着虞庆瑶,低声道:“如果他执意不听,我们……能不能想另外的办法?”
“另外的办法?”虞庆瑶不由也看着她那双濯濯明目。
宿放春攥着手掌,道:“你觉得,若是以前那个他如今执掌军队,还会像现在一样嗜血好战吗?”
虞庆瑶心头一震:“……你是说……”
宿放春极为肯定地点点头:“你与天凤帝相处许久,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为人。在我看来,他在布局筹划方面不输于眼下的这位,且更为沉稳可靠。”
虞庆瑶不语。
宿放春又道:“当日在佛寺地下洞穴中,天凤帝因惊惧而变成孩童心性,继而又发狂成为了眼下这般桀骜不驯的少年。你也曾说他只是生病所致,受到刺激时容易迷乱心智,将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可如今……”她始终注视着虞庆瑶,见其眸中浸漫云雾重重,似是心事难解,不禁放缓语气:“阿瑶,我觉着,自从他变成现在这样之后,你始终郁郁寡欢,没有真正开心过。”
许多的委屈堆积至今,虞庆瑶听得这样一句话,心中酸涩难忍,几乎要落泪。
她甚至不能开口,唯恐自己一出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宿放春看出她的黯然,因势利导:“既然你也思念天凤帝,为何不想办法让他恢复正常?”
“我……”虞庆瑶心头又是一跳,“我其实起初也想过不少法子,但都不见效果,又怕更刺激了南昀英,让他做出疯狂的事,因此后来就没再尝试……”
“依我之见,不能再听之任之了。”宿放春抓住她的手,“我会坚持我的做法,退一万步说,即便城破,也不能杀黄明续。请虞姑娘尽力想法子说服南昀英,若他还是一意孤行……我们要联手促使他恢复正常,不知你是否同意?”
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帐篷内寂静昏暗,外面风声隐约,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雨。帘门亦不由轻轻颤动,底下泄露进一缕微光,在虞庆瑶的眼中变幻。
她抿紧了唇,良久才应道:“好。”
宿放春如释重负,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天凤帝如能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对我们都是好事。”
说罢,她为虞庆瑶倒来茶水,随后便告辞离去。
帘门起落间,平野上的风涌了进来,暂时消退了帐篷内的闷热。
虞庆瑶在昏暗里坐了片刻,才站起身走上前,掀开了帘门。
赤红的残阳已沉坠,唯余天际层层金粉似的的云霞,风恣意地卷过碧绿丛生的野草,草浪起伏翻涌,犹如绵延无垠的沧海。
第322章
“将军小心!”危难之时,两名校尉冲上前以盾牌护住了庞鼎,而他们自己却被利箭贯通了肩背。
庞鼎目眦欲裂,眼见前无出路后无退处,无数士兵挤压在瓮城中惨呼不已,不由失声大喊:“程薰,你以阴谋害我将士,是何等卑劣!”
外城喊杀声又起,硝烟弥漫中,程薰立于瓮城之上,青灰衣袍冷寂如霜。他抬手示意弓弩手暂停,城内已经满是倒地哀嚎的士兵。
“庞将军,今日若不引你入城,现在满身血污、倒地不起的恐怕就是我们。”程薰一扬袍袖,拱手相请,“你我虽各为其主,但程某素闻将军乃明理之人。请问将军,若我使用那苦肉计不登大雅之堂,那弘正帝将曾经为他冲锋陷阵的罗将军囚禁起来,甚至逼迫宿小姐与小将军自相残杀,又是否算得上是光风霁月?”
庞鼎以剑拄地,喘息着抬头,鲜血从脸侧流下。
“褚廷秀从始至终都将我视为棋子。”一个清冷的女声自内城方向传来,“而庞将军你,也并未得到他的信任。”
绵长的城墙下,宿放春缓缓走来,原本银亮的甲胄上满是尘土。在她身旁,宿宗钰脸上也沾着血迹,却仍眉黑眼亮,目光灼灼。
“你在营中数次谏言,他可曾听进半分?曹经义搬弄是非,褚廷秀却还听之任之,甚至对你心怀猜忌。”宿放春停在庞鼎数步之外,声音平静却锋利,“当初你在广西时就与天凤帝初次相遇,他为了平息官府与瑶民的冲突,几番身陷险境却还殚精竭虑,将军想必都看在眼中。”
庞鼎紧攥了剑柄,哑声道:“天凤帝才能卓著,确实令我佩服,但你们难道不知他身世存疑,恐怕并非我们华夏血脉……”
宿放春神色肃然,震声道:“毫无真凭实据的传言,将军竟会当真?褚廷秀为了显示自己尊贵,有意捕风捉影,如此心机,将军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南京搜罗野史,罗织谣言时,瓦剌大军入侵西北,战火燃到延绥榆林,就连大同也即将失守。是天凤帝身先士卒,挽狂澜于既倒,将军若去问一问边军将士,问一问西北百姓,论武功文治,论民心所向,孰为真龙,何须多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瓮城中残存的将士:“将军在广西时就声名不凡,为何如今,却甘为那猜忌多疑、刻薄寡恩之人驱使?”
庞鼎嘴唇翕动,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四周伤兵的呻吟、垂死者的喘息,如利刺扎入耳膜。
“我们在边关拼死抵御瓦剌骑兵的时候,褚廷秀在做什么?!他要是有半点良心,就该全力支援,而不是在背后捣鬼!”宿宗钰上前一步,嗓音因激动而微哑,“当初我为了救他而不惜得罪建昌帝,被驱赶到西北驻军,也并无一丝怨言。我本愿为江山社稷效死,可褚廷秀呢?扣押我阖府老幼为人质,逼我姑姑为先锋送死!此等行径,比建昌帝更为卑劣!早知如此,我们就不该为他赴汤蹈火!”
那满是愤慨的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血腥味弥漫开来,令庞鼎一阵晕眩。
他抬头望去,瓮城之上,程薰静默肃立,无数箭矢与火铳对着下方。只要他再一下令,瓮城内的将士们恐怕最终无一生还。
“将军……”受伤的校尉挣扎爬起,跪在庞鼎脚边,额头触地,“我们……不想在这里送死!就算逃过这次,回到弘正帝身边,他还会相信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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