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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你胆子变小了。"她语气随意,却藏着探究,"这些日子,好似很容易被吓到。方才不过是开门的动静,怎的就抖成这样?"
陆晚君抿了抿唇,垂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声音淡淡的:"许是……伤还未好透,身子虚罢了。"
穆思晨闻言,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她是医者,自然看得出陆晚君的身体正在一日日好转。可有些东西,却似乎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滑落。
譬如陆晚君时常在深夜惊醒,譬如她听见稍大些的响动便会浑身僵硬,譬如,她有时望着窗外出神,眸中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仿佛魂魄仍困在深渊之中,迟迟不肯归来。
这些异样,穆思晨都看在眼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当是战场上受了太大的惊吓,伤得太重,需要时日慢慢调养。毕竟那样惨烈的厮杀,那样九死一生的经历,谁能全然无恙地走出来呢?
"身子虚便好好养着。"穆思晨收回思绪,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伸手替她挽起袖口,开始检查伤处,"少想些有的没的,比什么都强。"
陆晚君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细碎的振翅声传入耳中,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又是一颤。
穆思晨低头换药,并未留意到这细微的异常。
而陆晚君只是将那只微微抖的手,悄悄藏进了被褥之下。
陆晚君的伤势将养了月余,已大好了。
这些时日,李云归将自己重新埋入船队的事务之中,日日忙于接应伤员、调度物资,仿佛又回到了寄出那封诀别信后的光景,一头扎进没日没夜的新闻采编里,用无尽的忙碌将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去思、去想、去痛。
周云裳与彭书禹将这两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二人心中从未真正放下过对方。
可不知怎的,两人竟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一个避而不见,一个闭口不提。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日傍晚,周云裳寻到了码头边的临时仓库。
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李云归正立在仓库门口,对着一份物资清单与几个船工伙计低声交代着什么。她清减了许多,眉宇间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云归。"
周云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和而轻缓。
李云归微微一怔,转过身来,见是她,连忙迎上前去:"周姨,您怎么来了?这边风大,当心着凉。"
"特意来寻你的。"周云裳含笑摆了摆手,目光在她面上细细端详了片刻,心疼之色一闪而过,"陪我走走,可好?"
李云归自然不会推拒。她将手中的清单交给一旁的伙计,便随周云裳沿着江堤缓缓行去。
江面上浮着几点渔火,明明灭灭,这几天打着打着上面又开始谈了起来,于是战火暂歇,这是难得的安宁。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唯有江风拂过衣袂的簌簌声响。
良久,周云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云归,周姨活了大半辈子,经过的事不算少,见过的人也不算少。有些话,本不该由我这个做长辈的来说,可有些事,若没人说破,怕是要误了一辈子。"
李云归脚步微微一顿,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周云裳并未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平缓如旧:"我知道你心里有结。那封你托我带给君君的信,是你写的,是诀别信,你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也够坚决,所以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对不对?"
李云归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藏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衣摆。
"可你不知道的是,"周云裳轻叹一声,"接到那封信的那一日,君君几乎失了魂魄。"
周云裳转过身,静静望着李云归,目光里盛满了一个母亲的心疼与怜惜:"自那日起,她便再未笑过。她去前线,是为着家国大义,满腔热血,却也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有许多时候,痛狠了的时候,于她而言,回不回得来,大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李云归的面色霎时变得惨白,唇瓣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云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热一点点传递过来:"我那孩子,自小便是这么个性子。心里有千般万般的话,却从不肯宣之于口,只会闷头去做。她待你好,从不说出来,只是一桩桩、一件件地替你周全。她心里苦,也从不说出来,只是自己硬扛着,扛到旁人看不见、她自己也快撑不住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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