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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磺胺粉!还有奎宁!"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几瓶药来,像是托着什么稀世珍宝,声音都微微颤,"天爷,这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周太太您不知道,如今这些药在黑市上已炒到了骇人的价钱。昨儿有个商人,就拿着一小瓶磺胺,开口便要换一栋小洋楼……"
周云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温柔里透着几分倦色:"王医生,说这些做什么。能多救一个人,总归是好的。"
王医生叹了口气,引着她往药房走,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您送来的这些药,当真救了好几个重伤员的命。只是……伤员实在太多了。从闸北、吴淞撤下来的,一船一船地往这边运。我们医院收满了,别家医院也收满了,可伤员还是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您瞧院子里那些帐篷,都是临时搭起来的。饶是如此,还是不够用。昨日又送来两百多个伤兵,只能躺在走廊里将就着。消炎药、止血药、麻醉药……样样都缺。有些手术,没有麻药,只能生捱着做。"
周云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中白色帐篷密密匝匝,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竟似一座凄凉的坟茔。
"王医生,那位小姐还是没什么动静。"一位年轻护士走上前来,眉间蹙着忧色,"从昨儿她把伤兵送来,到穆医生进手术室,这都整整一夜了。水米未进,就那么枯坐着守着……"
王医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道蜷缩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随她去罢。能叫她这般守着的,定是极要紧的人。"
"说来也是可怜。"护士想起昨日情景,忍不住轻声叹息,"自打江边那场血战,教导总队打残了建制,多久没见着总队的人了……这位竟硬撑到现在才送来,当真是命硬。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愈轻了,"我昨儿帮着抬担架时瞥了一眼,伤得太重了,那气息弱得都快摸不着了。"
"教导总队"四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劈进周云裳耳中。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手里尚未递出的药包险些滑落在地。这些时日,她辗转于租界内外各处医院、诊所、临时救护站,送药、打听消息,心底总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没有消息,兴许便是最好的消息;没见着尸身,她的孩子便还可能活着,或在苏州河对岸的某处阵地,或在后方整补休养。
可理智却时时刻刻在冷笑:教导总队打的是最硬的仗,守的是伤亡最惨烈的防线。这些天,运过苏州河来的,不是重伤残肢,便是裹尸的白布。她那些典当饰换来的药,不知已喂进了多少同样年轻、却已然冰凉的躯体里。
如今,"教导总队"四个字再次被人提起。不是从阵亡通知书上,不是从遗物认领处,而是从一个尚存一息的伤兵身上。
"在哪里?"周云裳蓦地上前一步,手指冰凉,死死攥住王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伤兵在哪里?他……他叫什么名字?"
王医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一怔,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便知此事非同寻常。他连忙翻开手中登记册,指尖匆匆划过沾着血污的纸页,最终停在一行潦草的字迹上。
"是昨日傍晚,李家船队从河北岸送过来的,直接抬进了手术室。"他指着那一行字,清晰念出,"伤者登记的名字是——陆少君。穆医生正在里头抢救,已经……"
话音未落,周云裳已松开了手。
她像一尊骤然被解了定身咒的木雕,先是微微晃了晃,将手中药品塞给王医生,随即猛地转身,跌跌撞撞朝走廊深处奔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凌乱而急促。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远去,只剩那三个字在耳畔轰鸣,与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共振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希望与绝望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陆晚君。
她的孩子。
“云归……”
疾行至走廊尽头,周云裳一眼便看见那个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熟悉身影。她快步上前,连唤几声。那人却面如白纸,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只一动不动地坐着,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她的衣裳上、双手间,甚至梢边,都沾染着早已干涸成深褐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孩子……你,你这是何苦啊。”周云裳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想起去年过年时在李家见到的李云归,温婉清丽,言笑晏晏,与自己亲昵得如同亲生母女。那时满室暖光,欢声笑语,仿佛还是昨日的光景。谁能料到,今时今日,在这满是血腥与消毒水气味的辰海医院走廊里重逢,竟是这般模样。
此刻李云归脸上那片空茫的死寂,那双失焦的、仿佛已与魂魄一同被抽离的眼睛,与当年自己听闻长子陆少君死讯时的神情……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周云裳心头一阵剧痛,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撑着走近,蹲下身,紧紧握住李云归那双冰冷粘腻的手,声音因沉痛而颤:“云归,孩子……你看看我,是周姨来了。”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和力道,李云归僵直的眼珠终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不知何时出现的、布满泪痕的熟悉面容,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仿佛辨认不清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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