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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里克看着父亲。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有一个晚上,他起来上厕所,赤脚,地板凉。
路过父母的卧室,门没关严,从里面透出一线光。
他停下来,透过门缝偷看——母亲坐在床边看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他看不见书名。
父亲躺在她腿上,闭着眼睛,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母亲一边看书,一边用左手梳理父亲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那些灰白色的丝,从额头滑到后脑勺,慢慢的,一遍又一遍。
还有一次,他在花园里和弗洛里安躲猫猫,躲在玫瑰丛后面,膝盖被泥土弄脏了,他不敢出去,怕被管家看见又臭骂一顿。
他从玫瑰丛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父亲从背后抱住母亲,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远处的夕阳。
夕阳是橘红色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还有别的时候。
早餐时父亲会把母亲爱吃的培根夹到她盘子里,培根煎得脆,边缘有点焦。
下雨时父亲会把伞撑向母亲那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回来的时候衬衫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的背心。
母亲生病时父亲在床边守一整夜,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开会,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个画面好看,温暖,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围住了,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挡在外面。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
那是爱情,安静的爱情,和各种文娱作品里渲染的惊天动地的情感不一样他父母的爱情更像是一条河,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不声不响。
母亲走了之后,父亲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
那间实验室是父亲自己设计的,墙上贴满了图纸,工作台上堆着各种仪器,有的艾拉里克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
父亲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管家把餐盘端下去,再端上来,上面的食物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有一次艾拉里克去叫他吃饭,推开实验室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父亲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
他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小,艾拉里克看不清。
他走近了才看见。是母亲的一枚卡。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珍珠,珍珠旁边有两片金属叶子,是手工打的,叶脉都能看清。
那枚卡艾拉里克见过。
母亲以前经常戴,别在右耳后面,夹住一缕头。
她说那是父亲送的,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的,在老城区的一家古董店里买的,花了父亲两个月的零用钱。
她说完就笑,父亲也笑,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那时候艾拉里克,他以为所有的大人都是这样的。
父亲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卡收进胸前的口袋里,手指还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吃饭了?”父亲问。
“嗯。”艾拉里克回答,“舅舅叫我下来叫你。”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艾拉里克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碰到桌面的声音——金属碰木头,咚,轻轻的,然后又是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那枚卡敲桌子,一下一下,漫无目的。
“联姻。”
父亲的声音把艾拉里克拉回现实。
“她需要商界的支持,我们需要政界的人脉。”舅舅继续说,“联姻对两个家族都有好处。”
“奥托,你确定?”
舅舅看向他“怎么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铜网上灭掉。
火光在父亲脸上跳,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然后他说“艾琳娜不会同意的。”
艾琳娜——母亲的名字——艾拉里克已经久没有听人说这个名字了。
艾拉里克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眶泛红,嘴角往下撇,下巴在抖,他在生气。
“艾琳娜不在了。”舅舅把声音压低“奥古斯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最好的选择?”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声响,刺耳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绷紧,窗外是庄园的花园,是艾琳娜生前最喜欢的部分,她喜欢在那里散步,每天傍晚都去,绕着玫瑰丛走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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