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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陷园一祸后,萧玠夜登城墙之事传到南秦,秦华阳现在都记得舅舅惊痛的神情。
妈的,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萧玠身影已消失在城垛之下,秦华阳不得细想,一路狂奔而上,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在南秦宫城的最高点找到萧玠。
萧玠扶着城墙剧烈咳嗽,在夕阳里如同咳血。秦华阳吓得腿都软了,忙跑上前搀扶他,却见萧玠神智清明,没有半分魇住的意思。
萧玠抬起脸,满脸水光淋淋,大抵是因呛咳而出的眼泪。等站起身,他便双臂撑住垛口,指甲几乎扣进石缝。
秦华阳现,他在往北方眺望。
萧玠喃喃道:走了近十天,如果走得快,就要到长安了。到了长安,就望不见了。
秦华阳替他抚背,感觉掌下的脊背轻轻颤动。等他稍作平复,竟出笑意:礼部治丧,议定谥号,我就死了。陛下谨慎,从今往后不会给我送一封信。就算偷偷来看我,也不会叫我知道。他向来是这样的人。
萧玠擦了把脸,道:华阳,我是这几年才相信,陛下没有忘记过阿耶哪怕一瞬。他一直在想他。但他好厉害,那么想,还能忍住不见一面,还能让所有人以为,那是恨。
上一辈的恩怨秦华阳无法置喙,他听萧玠轻轻道:思念很沉重的,像我,就会把思念吐出来,我一年不断地给阿耶写信告诉他我好想他,这样我就会轻松点。但陛下他只会自己吞进去。吞金则能死,何况吞相思?有朝一日陛下崩逝,我就是给他致命一击的人。我是个弑君弑父的罪人。我
萧玠颤声道:华阳,我原本以为我是巢南枝的越鸟。我原本以为我来到南秦会非常快乐。
城墙之上,一片默然,唯有风声乱射,嗖嗖如箭。萧玠被这万箭洞穿,身体慢慢滑落,在墙根下,像脓血一滩。
***
这晚家宴,二人并未来迟。
萧玠收拾停当,除了眼圈微红,看不出分毫不妥。他的异常定然已报给秦灼,秦灼却仿若未知,绝口不提此事。
萧玠从他身旁落座,秦灼便递给他一碗樱桃酥酪,是萧玠幼时极爱吃的。只是这些年萧恒为养他的喉症肺症,着意叫他清淡饮食,如今这酪对他来说已经过甜了些。
一席饭毕,秦温吉一家告辞,秦寄没有逗留,自己出去磨剑。秦灼看着案上残羹,叹道:你的口味变了。
萧玠笑道:臣长大了嘛。
秦灼问:还爱吃橙子吗?
萧玠颔,爱的。
秦灼便从旁挑选橙子,没有用刀,亲手剥给他吃。
果肉剥出,白络披拂,像个结霜的灯笼。萧玠双手接过,这么看了一会,轻轻道:阿耶,我该回去了。
秦灼并未作色,只问:不多待几天吗?
萧玠眼泪登时满溢而出。他微微摇头,说:不了,再多留几天,我怕我就走不了了。
秦灼停顿片刻,又问:留下,不好吗?
萧玠笑了笑:我是大梁的储君,留在这里,不是个事儿。
阿玠,你这次是秘密南下,他现在还朝,已经要给你出殡送葬了。秦灼道,他让你来找我,就是做好了你再不回去的打算。
可我不能。
萧玠哑声道:阿耶,南秦真的很好,天比长安蓝,水比长安清,宫墙比长安低好多,气候也比长安要湿润但我已经没法适应了。我的身体,我的疾病,已经习惯了北方又干又燥的天气,习惯了一到春天就铺天盖地的柳絮、冬天一出门就能吹得热的冷风。南秦的气候很适合养我的肺症,但我来了这几天,身上已经开始出疹。你们说,我长得一看就是南方的小孩,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十年来,我对南秦日思夜想,但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不是我的故乡。阿耶,我是南秦的种子,但我打小就栽在北方,我这么一株病秧子,怎么能够再挖根动土,栽回到南方的土地上?
秦灼看着儿子侧脸,低声道:是阿耶不好,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罪,吃了这么多苦。
萧玠摇头,不,阿耶,相反,我被照顾得太好了。有一次老师问我,对鱼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说是饵料、藻泥,甚至是太阳和沙穴,最后老师说,是水。
他笑着,双唇却颤抖:阿耶,对鱼来说最重要的是水啊。鱼忘了,我也忘了。
殿中陷入沉静,萧玠看向掌心,那颗橙子饱满赤亮,像秦灼挖出来的心。他颤声道:我这么说,没有一星半点怨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多么想陪我长大,我知道我快病死的时候,你恨不得替我去死可阿耶,其实我们都要接受一件事,我早就不是你的水,你也不是我的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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