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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停顿了第二次,这次比第一次时间要长一些。萧玠看到,父亲的额头汗珠密布。他吞咽一下,再开口,说,刀下去的时候,我感觉他身体搐动一下,几乎是同时,我眼前突然红了,有什么从我脸上流下来。我才意识到,是血,他的血溅在我脸上。
你可能也听说过,我杀过很多人。我打开过人的腹腔,从里面掏出没有完全碎掉的密函。我翻过他们的肠子、肝脏,我也想过会在你阿耶肚子里看到这些。但没有。萧恒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看到的是一个蜷缩的胎儿。她很小,缩成一团,擦拭干净后,浑身粉红。皱巴巴的,但很漂亮。下一刻,我看到你阿耶开膛破肚地躺在我面前,闭着眼睛,呼吸很微弱。这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肠子和盆腔。
我开始试他的鼻息,很怕他就这么死掉。郑翁开始缝针,他浑身是血,我们三个都是。他手就那么垂着,像断了气。我跪在床边,抱着他的手,在想你出生的那天。我非常痛恨自己。罪魁祸是我。为什么我不能代替他,为什么我叫他再受一遍这种罪。那是我第一次想,我是不是该和他分开,我和他在一块是不是真的会把他害死。
萧恒说,那是奉皇六年大年初一,下午,酉时三刻,你妹妹出生。我听从你阿耶的意思,叫她阿皎。你妹妹,和你一个月的生日。
他讲完,看着萧玠的眼睛,问,儿子,听见这些,能叫你好受点吗?
萧玠牙齿都在打战,浑身哆嗦着问,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你们要分开,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萧恒坐在床边,垂着肩膀,也垂着头,说,我们以为能这么到最后。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异样。他说:
我以为有了你,就永远不会和你阿耶分开。
这是秦灼离开后,萧玠第一次见父亲流泪。他成功地刺痛了他,用他天真又残酷的,孩子式的恶毒。
他为萧恒的痛苦而痛快。
也为他的痛苦而痛苦。
现在,他想起萧恒坦诚的神情和血淋淋的剖白,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萧恒无数次想要张口解释。然后呢?然后他一准备讲到秦灼,就被自己反应强烈地顶回去。冰冷的,刻毒的,甚至是撕心裂肺的。有时候萧恒幸运地能说上两句,说他不会续娶,说我和你阿耶是真感情,说我们一直很爱你。说到这里,他就会收到自己的回复:陛下自当六宫粉黛,兔死狗烹的真感情,哦,这样。
萧恒但凡说得情真意切,在他耳中便是狡辩,是负心薄幸者的借口和托词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背弃他,为什么赶他走?
这让萧恒哑口无言。
如果他剖陈政治原因,不可避免要触及南秦政权曾试图害死萧玠的根本,那是萧玠的姑姑、长辈和亲人,这对他儿子来说是一种致命的二次创伤。更何况,他的确背弃了秦灼。哪怕这背弃是不得已的保全。
他不信萧恒的解释,等萧恒不再解释,他又怨恨萧恒拒绝解释。
他现在才意识到,让父亲拒绝解释的,是自己强烈的受伤反应。自己会争吵、痛哭、咳嗽,然后歇斯底里地病。萧恒最后那次尝试进行的交谈,以自己喘鸣作告终。自此之后,萧恒停止了解释的举动。
他后来的沉默,是为了保护。
竟一叶障目至此吗?
十六岁的萧玠站在镜前,镜中人像因光影模糊,浮现一张酷似秦灼的面孔。
萧玠盯着自己的脸,说:我说了那番话,以为阿爹会恨我。
阿双说:没有父母会生孩子的气。
萧玠问:就算有一天,我不要他了,回去找阿耶吗?
阿双说:他会高兴。
萧玠迅眨了几下眼睛,把最后一粒纽扣系好,冲阿双笑道:那我得先把骑马学会了。
***
萧玠牵了红豆,赶去上林猎场。
时值春深,天气暖和,太阳下草波徐徐翻卷,如同金海。不远处,一人由秋童陪同等候,见他来,也牵马上前。
见了面,萧玠反倒有些讶然,那人瞧他表情,笑道:倒把殿下吓了一跳。
萧玠笑道:嘉国公世子何等尊贵,哪能做这等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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