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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晖之恩
第2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太子萧玠,奉皇十五年,一个行宫三月的春天。我至今仍记得我抬头时,先于东宫仪仗所看到的天色,流苏飘拂的华盖由风掀动,露出一片明净的淡青。
太子仪仗甫现宫门前,乐者们便隐隐骚动起来。萧玠驾幸劝春,却不叫人跪拜相迎。这有些像他父亲积年的怪癖。
大梁人尽皆知,自从皇帝八年前大病痊愈后,除必要的朝见典礼,私下已不叫人跪拜磕头了。
我面前两个女孩子是新入教坊的乐者,我隐约记得她们一个箜篌,一个舞蹈,箜篌的叫忆奴,舞蹈的叫妙娘。她们俨然是一双闺中密友,深宫伙伴,豆蔻之龄,青春美丽。二人尚未到白头闲话之年,对未知的宫苑生活仍有期待。
我听见忆奴悄声道:你说,我们要如何称呼太子,叫殿下吗?还是依从旧习喊个诨名?
教坊自开国设立,与大梁朝同寿,至今已有五百个春秋。五百年里入教坊娱乐的王公子弟不在少数,从来都是择个诨名叫,显得亲近,气氛也活络。
那边妙娘便道:何止殿下,陛下这两年出京巡幸四方,见了百姓,不也只叫大伙喊诨号么六郎。
忆奴忙说:错了错了,六郎是不让叫的。从前有人这样玩笑,陛下当即变了颜色,却不是怒,叫人瞧着心里难过。陛下便说,叫咱们喊六哥。
妙娘双手合在心口,轻轻嘘气:天爷,险些犯了忌讳。
忆奴笑道:陛下仁善,断不会和咱们计较的。也不怨你记混,从来都是唤六郎便宜,哪有信口喊六哥的?
我对皇帝的印象和大部分梁人一样,是熟知而模糊的。皇帝对我来说只是一尊偶像,他那些征南伐北的事迹和雷厉风行的手腕,让我在脑中把他塑造成一位怒目的凶神。神没有七情六欲。直到此时此刻,我才从讳莫如深的六郎两个字下窥见一点他情感的余烬。我直觉太子作为他一段情感的火苗,和这余烬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仪仗前进,人群中一派克制的雀跃。妙娘挽住女伴的手向外张望,轻声道:陛下这样好的脾气,怎会将殿下撵到行宫里来的?
忆奴忙捂她的嘴,你从哪里听的?这话如何讲得?
妙娘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慌张,你天天只知道摆弄乐器,自然没听闻这些。听说殿下此番驾幸劝春是当廷顶撞了陛下,还是为着前朝的一桩事故。
她讲到这里不免噤声,四下瞧瞧,俯在忆奴耳边。但她说到前朝,我心中便隐约明白,太子萧玠与其父究竟因何对抗。
八年之前,皇帝动过一场激进变法,敕令废除皇太子继承制,天下震动,臣民惶恐。皇帝的废储旨令因百官罢朝、士子叩门无疾而终,但他的野心之火并非自此熄灭。我察觉到,皇帝改换策略,把这可怕的炬火点成蜡烛传递天下,温和的光明是众人乐见并接受的。同时,我有一种直觉,驱逐秦公或许正是皇帝改变方式的初始。
虽然在现有记录看来,天子与秦灼的割席顶多算一次集权的加强,并不是改革显见的动因,所以很少有人把这位秦氏诸侯和萧氏帝国建立一些密切联系。但不得不承认,秦灼南归可以作为梁皇帝生命状态的一道分水岭,他从此成为一只失伴的鸳鸯,一株半死的梧桐。我没有见过他们任何一个人,但我就是知道。我知道这一切远早于我见到萧玠,这鸳鸯羽翼掩护下初孵的卵,这梧桐枯叶遮蔽下新生的根。
这时,妙娘朱唇蹭过忆奴耳畔,找话道:早听闻夏相公这位老师极得殿下敬重,只是没想到殿下竟会为他与陛下龃龉。
忆奴道:夏相公与陛下政见不和是长久之事,只是如今陛下弹压他厉害,殿下又长大了,夹在中间,尤其难做。听说陛下这次要再改科举,允许商人子弟一同考试
妙娘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呀。我家是商贾出身,若我阿弟也能赚个功名回来,一家人哪会这么四散分离
忆奴轻抚她后心,叹息道:咱们看来是好事,那些大夫眼中可是天大的坏事。我听说,陛下对当兵的那一套似乎还有改动的念头。那一群老夫子贤大夫,一个个又攒了冒死进谏的势头。夏相公既是世族之,又是太子之师,满朝文臣他最贵重,自然带了这个头。陛下动怒,夺了他的鱼袋,罚他闭户家中。
夺鱼袋,那岂不是要罢官了?
谁说不是?可怜东宫自幼无母,深宫多年,只有这么一个贴心的老师。他力争无果,为了回护夏相公,只能自请退居行宫。听说这事在朝中也有一闹呢,没成想陛下会答应。
人声至此戛然。众人高抬的脑袋突然低俯,是队前四把瑞草伞飘荡而来。我一动不动,抬望向东宫出行的繁琐仪仗四把深红伞盖后,又是四把方伞、四面龙旗,又是羽葆幢和引幡的流苏垂落,宛如一道迟重的晚虹。
我隐隐察觉如此盛大排场与太子不许跪拜的诏令背道而驰。
遮障舆驾的孔雀羽扇近在眼前,众人低头垂颈,只有我灵魂出窍地仰头直视,看到太子舆轿中空无一人的真相。
这也就成为我和萧玠两个人的秘密。
奉皇十五年上巳,梁太子在万众簇拥下驾幸劝春,萧玠也随同前往,任性地,一个人。
太子并没有接受教坊众人拜见,却仍分了礼物。这点很有他父亲的影子,不赐金银珠宝,是一些蜜饯酒水、纸笔花笺。我听闻皇帝去年竟在内宫圈了一片田亩作耕地之用,赏赐大臣的节礼不是别的,竟是天子新种的粮食菜蔬。这样闻所未闻之事,未尝不是比身外之物更大的恩典。金银易得,天子的庄稼几人能求呢?正如现在,一众宫人内人各领了东宫亲酿的酒水和亲笔的诗笺,俱喜笑颜开。
轮到我,所剩已不多。我便拿了一支梨花笺,并一盒琵琶轸子。
分管赏赐的内侍便问我:郎君是习琵琶的吗?
我笑了笑,尚未答,众人已起哄道:内官不识得他,他是我们教坊有名的乐者沈娑婆。他何止习琵琶,再过两年,只怕要修成个琵琶国手呢。
我忙推让道:众位哥哥姐姐可别臊我,鹤驾在此,我哪敢称国手。
妙娘得了一只香囊,正和忆奴互相结系在对方裙带上,闻言笑道:鹤驾修的是南琵琶,七郎修的是北琵琶,俱是上好妙音。你们各作一双国手两不耽误,说不定还有高山流水的缘分呢!
太子并非高坐云端之人,我们随意玩笑,他的侍者也不生气,又将东宫所酿酒水尽数分给我们吃。说笑之际,侍者便考较我们,能不能尝出原料。从桂花猜到梅子,总是难谒得真容,又到了我这里,我便问:梨花么?
侍者笑道:郎君今日可是连中头彩呢。
众人也笑:只知七郎拨弦的手指灵活,不料还有这样灵的一条舌头。
我忙道:我也是蒙的。听闻东宫有一株前朝就种下的梨树,正应景,想着殿下明敏,多半就地取材。
又聚在一处笑闹多时,酒阑人散,仍未识东宫面目。众乐者再谢恩散去,三三两两地走。
不远处,忆奴妙娘共打一盏灯笼,两人帔子相结,腰间香囊穗子也缠绕一处。妙娘趁着醉态,跳了几步飞天姿势。她故意扑到忆奴怀中,珠钗作响时两人笑声作响。
我在红墙底站了一会,抱着琵琶往后园去了。
我一个人不知在树底走了多久,隔着池子,突然听到一缕乐声。
我掉而望,只见冷月在林,林中如生凉雾,一池春水幽幽,如被乐声惊动。我追着音乐找到那把琵琶,顺着抚弦的手看到抚弦的人。
那是个少年人,约莫十五六岁,木簪束单髻,其余头披散身后。他脚踩木屐,一身素衣坐在池边,池中倒影宛如一只未惊的白鸿。在这个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全然知道,这是我无数次寻找、无数次想见、无数次等待的面孔。他乌黑的瞳仁,素白的脸颊。他南人饱满的嘴唇,北人幽深的眉目。他是血红的罪孽果实,也是洁白的献祭羔羊。他和我天差地别,也和我一模一样。
这才是我第一次见到萧玠,和我在开始告诉你的截然不同。但又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呢?相同的时间,奉皇十五年的三月。相同的地点,劝春行宫之内。唯一有所改动的就是细节,我把星天偷换成青天。
或许在这里你能现我具有一定的表达天赋。杰出的谎话是一假九真,杰出的说谎者是自欺欺人。这其实和音乐异曲同工。杰出的音乐叫人身临其境其实没有,不是吗?音乐本就是一场旷世美妙的欺骗。
现在,我和萧玠的合奏即将开始,这也是我一生中最为杰出的一场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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