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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陵寝中,武有值守中郎将,文有执事官,外加守备太监三人坐镇。
此三人均是被贬而来,同病相怜,相处倒也融洽。
陆承序手执内阁令牌,命值守中郎将领他来见蒯信,一行来到西配殿外,目光越过洞开大门往内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灰青长袍,坐在一幅画像下,手执狼毫抄写经书,晨阳自东窗斜斜掠进,沐浴他周身,在那张无悲无喜,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孔,镀上一层清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佛僧。
陆承序与华春并未立即进去,反是问起中郎将,
“蒯大人来此处整整十六年了?”
中郎将看向蒯信答道,“是,下官是三年前被贬此处,来时这里是蒯大人做主,听闻吏部曾行文调他入京,他却没肯,坚持为先帝守陵。”
华春定定打量蒯信眉目,“我听闻蒯大人来时不过二十出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有妻室?”
中郎将同情地摇头,“没有,十六年来,孤身一人,不曾娶妻生子,不过蒯大人为人实在是谦善阔朗,守陵诸人无不敬他。”
华春闻言心口一酸,又是心疼又是怨愤。
陆承序颔首,吩咐中郎将,“你去忙吧,我们自己进去。”
“下官告退!”
中郎将退出去,陆承序先一步跨进门槛,朝蒯信迈去,华春随后跟进来,将殿门缓缓掩上,吱呀一声,终究是引起了蒯信的注意,他眉峰一动,停笔朝来人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天青长袍,眉目英武清隽,气度深沉仪容不俗。
在他身后不远,跟来一女子,着装如随从,可那副灼艳的相貌却让人不敢清掠。
蒯信看着夫妇二人,略生讶异,“这位是?”
陆承序神色凝重看向他,抬手郑重一揖,“晚辈陆承序,拜见蒯大人。”
陆承序的名号,不说如雷贯耳,也算是晓誉四海。
蒯信眼眸猛地一跳,缓缓起了身。
虽说他从未见过陆承序,却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阁老也有耳闻。
于是回了一礼,“蒯某一介六品小官,不敢在陆阁老面前称前辈,大人,这厢有礼。”
陆承序退开不受他的礼,反而往前一握,扶住他双腕,神色恳切,“蒯大人,晚辈前来,为的是洛崖州一案,陛下命我将此事查个明白,以告洛公在天之灵。”
蒯信听得洛崖州三字,整个人定住了,周遭悦耳的春虫声说话声全都消失,他耳边嗡嗡地作响,脑筋渐渐发胀,疼得他不由得捂住耳,顷刻间,便出了一脑门汗。
华春见状既惊且痛,大步往前搀住他,“蒯伯伯,您这是怎么了?”
这会儿功夫,蒯信如同糟了什么大罪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发白地盯着华春,见她眼底布满关切与亲近,涩声问,“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伯伯相称…”
华春泪如雨下,哽咽道,“伯伯,我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我还活着,我要查明我爹爹被杀的真相。”
蒯信眸眼霍然睁大,不可置信打量华春,上上下下看了她许久,最后定在她那双眸眼,“像…还真像…像你母亲…”
故人重逢,好似无需过多佐证,天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华春后撤一步,提袍跪下,“晚辈华春拜见伯伯。”
“起来…”蒯信脸上恢复些许血色,朝她抬手。
华春重新起身,又将陆承序拉着往前一步,“蒯伯伯,他是我夫君,值得信任,此番我二人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我爹爹讨个公道,还请伯伯将当年的真相告诉我们。”
公道…真相…平平无奇的四字,却如山峦般重重压在蒯信的心口,这位忍辱负重十六载的当朝进士,曾经的巡按御史,被四字压得骤然失声痛哭。
皇陵虽与京城相隔甚远,可每月均有人往返此地,京城近来的动静他并非一无所知,崖州身死一案压在他心间十六年,当年谢雪松来问过他,他开过一次口,招来一遍又一遍毒打,后来他便学乖了,晓得身旁有眼线彻底闭了嘴。
直到近来,盐运司一案掀开,陆承序大刀阔斧查案,有替洛崖州沉冤的迹象,他便隐隐生了几丝期待。
都活到这个份上了,身旁无人,身后无子,无需再顾忌什么,他也有心赌一把,给崖州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华春见他动容如此,猜到这十六年来他不好过,也跟着哭了一场,又细细讲明自己的遭遇,取得蒯信的信任。
一盏茶功夫后,蒯信终于收住哭声,领着二人来到配殿西侧的桌案旁落座,给二人砌了一壶茶,方搭着桌案缓缓道来。
“我与崖州乃嘉平三年的同科进士,那一朝进士中,属我与他同是荆州人士,故而格外亲厚,他是当朝状元,入了首辅许孝廷的眼,早早便入朝为官,我是在他一年之后,被准进入都察院,成为一名巡城御史。”
“嘉平五年春,大约是三月初,崖州奉旨南下巡盐,我们都知道巡盐是个肥差,临走前我还笑话他,莫要入了江南富贵窝里回不来,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我不曾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
说到此处,蒯信神色大痛,含泪接着道,
“那时我奉命坐镇登闻鼓,若有人敲鼓鸣冤,予以登记接案,登闻鼓素有鼓声一响,天下皆闻之美誉,自然也不是随便能敲的,我平日无所事事,直到三月后,也就是六月二十八这一日夜,我收到崖州的一封来信,信中告诉我,让我在六月三十这一日当值,会有两份重要的证据送给我,届时一定要上达天听。”
“我当时便知事情非同小可,拿着信左左右右看了十来遍,内情信中并未透露,是何证据也没说,不过他既是去巡盐,少不得便是盐税贪污一事了,我心底忐忑不安,就这般熬到三十当日,我与同僚换班,于这一日清晨坐镇登闻鼓,可我左等右等,没等来半个人影!”
陆承序听到此处,接话道,“岳父让您六月三十当值,然他本人却在七月初一抵达京城,且于当夜死于府邸。”
“没错!”蒯信情绪渐渐激动,注视陆承序,“我思来想去,他为何让我在六月三十这一日当值,因三十乃朔望大朝,先帝仅仅在三十初一十五三日临朝问政,若我没猜错,崖州拿到的证据牵扯的不是一般权贵,这个权贵除了帝王,无人可以撼动。”
华春也问道,“初一当日,我爹爹可有来找您?”
“没有!”这也是蒯信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他视线移向华春,红着眼道,“我也觉着奇怪,初一当日,他明明已回京,为何不来找我?为何不找许首辅?就这般糊里糊涂地在府上被杀了!”
陆承序抬手,“等等,我觉着以岳父为人,他不是糊涂之人,这里头一定发生了咱们不知道的事,蒯伯伯,您再想一想,岳父当时在信中是说亲自来送证据,还是让旁人送!”
蒯信悚然一惊,回过神来,“他原话说:会有人……”
“会有人?”陆承序琢磨着,“也就是说,是另外一人来送证据。”
“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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