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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压过宫墙,东宫议政阁的窗棂透出一线昏黄。慕清绾坐在案后,手中一卷《六典》摊开未读,指尖却落在昨日送来的《量化军工通报》上。纸页边缘尚有墨迹未干,是江小鱼亲笔所录,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她没再翻动,只将它轻轻推至案角。
秋棠进来时脚步很轻,手中捧着三份抄报,用麻绳捆好,封皮无字。她把东西放在案上,退半步,不说话。
“都收齐了?”慕清绾问。
“礼部、国子监联名上疏,今日午前递到通政司。”秋棠低声答,“另两份是太学生在书院外张贴的檄文抄本,一份出自白鹿巷讲舍,一份来自临川旧塾。”
慕清绾点头,抽出其中一份展开。纸上墨浓,句句如刀:“算术工造,奇技淫巧也;农政医典,胥吏末流也。今以此类入科举,是弃圣贤之道,开佞幸之门,文脉危矣!”落款列了十七个名字,皆是当世儒林宿老。
她看完,放下,又取第二份。这一篇语气稍缓,却更锋利:“祖制以经义取士,重德行而轻技能。今若使匠人、农夫、走方郎中与士子同场竞试,则礼崩乐坏,人心浮动,恐致天下轻学。”
第三份没有署名,只写一行大字:“实务可救一时之急,不可立万世之基。”
慕清绾将三份纸逐一叠齐,放在烛火边晾着,像是怕潮气浸了字迹。她抬眼看向秋棠:“太学生可有集会?”
“有。昨夜酉时,三百余人聚于登闻鼓院前,持灯论辩。主驳者言‘道统不可乱’,支持者称‘活民胜于空谈’。未起冲突,散得也快。”
“风行驿可记下言之人?”
“记了。已按倾向分类存档。”
慕清绾颔,起身走到沙盘前。那是北疆屯田区的模型,沟渠纵横,标着红点的是连年歉收的村落。她手指划过几处地名,停住。
“召几位近臣,半个时辰后议政阁议事。不必惊动内阁,只请户部左侍郎、工部员外郎、太医署提点三人即可。”
秋棠应声退下。
不到一刻钟,三人陆续抵达。慕清绾未让他们落座,只命秋棠呈上三组册籍。
第一册是户部去年奏报:北疆十二屯中,七处因无农技师指导耕作,水利失修,亩产不足常例六成。
第二册是兵部转来的边军文书:去岁箭弩故障致伤亡者三十七人,查实皆因器械无人专管,润滑失时,机括锈蚀。
第三册最薄,却是血字批注——去年春瘟蔓延三州,疫区缺医官统辖,地方束手,死者逾两千。
三人翻阅沉默。户部左侍郎额上有汗,工部员外郎低头抿唇,太医署提点双手微颤。
慕清绾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诸位皆读圣贤书长大。我问一句——若《论语》能止疫,何须设太医署?若《孟子》可强兵,为何要练武备?若《尚书》能丰粮,这些年屯田为何越治越荒?”
没人回答。
她收回册子,放回案上。“我知道你们担忧什么。怕坏了规矩,怕乱了秩序,怕读书人的脸面搁不下。可脸面值几钱?能挡一箭否?能救一命否?”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不是要废经义。常科照旧,进士仍考策论。我只是加四科——算术、工造、农政、医典。寒门子弟若不通诗书,但会修渠、懂药性、能制器、善计粮,难道不该有个出身之路?”
工部员外郎终于开口:“殿下说得是理。只是……士林震动,恐难服众。”
“不服便说。”慕清绾道,“登闻鼓院外墙已腾出位置,从明日起,凡有关实务科举之议,无论褒贬,皆可张贴。我不删一字,不惩一人。”
三人互望一眼,神情松动。
会议结束,人散去。慕清绾坐回案前,才觉肩颈酸痛。她揉了揉太阳穴,接过秋棠递来的茶。
“偏殿那边呢?”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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