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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在帐顶泛出灰白,谢长安已立于案前。炭盆余烬未冷,火舌蜷缩成暗红一点,映着他袖口半干的泥痕。亲卫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密函,封口用的是风行驿独有的双层蜡印,外层刻“急”,内层无字——这是秋棠定下的暗规:仅用于未经筛选的原始情报汇总。
他接过信,拆开时指尖蹭到纸面粗粝的纹路,是北地特制的麻桑纸,耐折不易碎,专供密报传递。展开后字迹极小,横竖齐整如刀裁,全是代号与符号:某甲三日两赴某乙府邸,未走正门;某丙家仆携箱出城,经查为绸缎铺旧账;某丁遣子往洛州探病,实则中途折向河东。
谢长安逐行扫过,目光停在第七条:“七家中有四家近旬银钱流出异常,流向皆经‘义济当’中转。”他认得这名字,是京畿三大典当行之一,表面经营质押,实为旧勋贵间私相授受的暗渠。再往下,一行小字写道:“其中三家曾派心腹离京,路线避关卡,行踪隐秘。”
他将纸页翻至背面,空白处贴着一张薄绢,上面以极细墨线勾勒出十二家封地图位。他抽出腰间短匕,刀尖蘸了点残茶,在舆图上轻轻一点,落在豫州位置。那里圈着第一家——李氏。刀尖滑动,连起兖州王家、并州崔家,再绕至冀州赵家,五点成环,恰好围住京城南北要道。他又依次标出其余几家,现其田产多扼守盐路、粮仓、渡口,如同十指张开,牢牢扣住命脉。
帐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虎卫亲兵换岗。他收起匕,把密函重新卷好,放入一只乌木匣中,锁上铜扣。随后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继续盯查,重点留意是否有人联络禁军将领,尤须关注左骁卫、武卫营调动情况。不惊扰,不拦截,只记名、录事、报时。”
亲卫接过令函,低声应诺,退出时帘角微动,带进一丝寒气。
他坐回案后,盯着那张贴在舆图上的薄绢。火盆里最后一块炭裂开,出轻微响声。他知道,这些家族原本各自为政,如今却能在短时间内形成如此密集的往来,背后必有人串联。怨气可以自滋生,但组织不行。有人在牵线,有人在搭台,只是尚未露面。
但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证据仍是碎片,拼不出全貌。若此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逼他们藏得更深。他需要更多时间,也需要更清晰的链条。他起身,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营地已开始苏醒,炊烟从各处灶台升起,士兵在空地上列队操练,马匹打着响鼻,蹄声沉闷地踏在冻土上。
一名虎卫将领策马而来,在辕门外翻身下马,快步走入。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低:“陛下,北境斥候回报,黑河对岸现游骑集结,三处关隘外均有小股骑兵出没,形迹可疑。”
谢长安没回头,只问:“规模?”
“每处不过百人,未列阵,似试探。”
“阿蛮可有消息?”
“尚未传回。”
他沉默片刻,视线落回沙盘。北莽边境线上,几枚红色小旗插在关键隘口位置,代表敌情预警。按常理,此刻他该坐镇前线,督战布防。可眼下,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外敌若来,自有将士御之;内贼若起,唯朕亲镇。”他说完,转身走向内帐,“准备启程。”
将领一怔:“即刻动身?”
“即刻。”
半个时辰后,千骑精锐已在营外列队完毕。铁甲映着初升的日光,马匹整齐踏步,蹄铁敲击地面出金属般的脆响。谢长安翻身上马,披风在风中扬起一角。虎卫统领上前劝道:“陛下,边境未稳,君不可轻离。若敌军趁虚而入……”
“那就让他们来。”他抬手打断,“我留阿蛮监军,虎卫本部驻守,足够应对突战况。眼下比边患更紧要的,是朝中那些看不见的刀。”
话音落下,他一扯缰绳,战马调头南行。队伍随即启动,蹄声渐起,碾过结霜的草地,朝着官道方向奔去。
午后,队伍行至中途驿站。此处地处要道,南北商旅往来频繁,驿站内外人声嘈杂。谢长安未露身份,只让随从安排一间僻静厢房歇脚。他换了便服,独自走出驿馆,沿着街边缓行。
茶棚里坐着几个脚夫,正就着粗碗喝茶。一人道:“听说城里老爷们最近常聚,昨儿又在哪家别院闭门议事。”另一人笑骂:“莫不是要造反?”话出口才觉失言,旁边那人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作死呢!这话也敢说?”
两人见他走近,连忙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他未停留,踱步至街角一处货栈,见几名搬运工正在卸车。其中一人手臂上有旧伤疤痕,动作迟缓。他走近问道:“这趟货从哪来?”
“河东。”工人擦汗答道,“盐商的。”
“运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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