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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京宁,下了场毛绒绒的雪,遍地柳絮,簇成一团团,堆积在柏油路两侧。
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迟野压了压鼻梁上的黑色口罩,顺便抬手勾掉了睫毛上的柳絮。迟野不喜欢这个季节,他本身就有鼻炎,这些无孔不入的毛絮,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他顺着人流远离学校,耳边充斥的有关二模考题的讨论声随之消散,突然,身后冲出来一辆自行车,迟野敏锐侧身,车身擦着他书包疾速驶过,即使闪躲了,迟野还是被刮蹭得向前踉跄两步。
而那个骑车的学生一句道歉都没有,扬长而去。
迟野眼皮冷淡地撩起,又慢慢垂了下去,手指提了下滑落的书包肩带,看不出怒气。
换作往日,他早一把抓住骑车的男生,冷冰冰让他道歉,不过今日他心情不错,懒得计较了。
“迟野!”一道爽快的女声响起,话音未落,左肩被拍了下。
迟野听出了乔瑀的声音,向右偏了偏头,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乔姐。”
乔瑀在酒吧当调酒师,这个时间段不可能出门,就算出门,从她家到工作的地方,也不可能路过他的学校。
乔瑀穿了件版型很好的黑衬衫和深色牛仔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的暗红藤蔓纹身,短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丸子。
她走到迟野身侧,并肩向前走:“我特意来找你的。”
迟野不说话,齐瑀知道他寡言的性子,不会问一句废话。
“今天帮姐一个忙,新酒吧开业,调酒师不够。”乔瑀拽住迟野的胳膊,强迫他停下回家的脚步,“放心,晚九点到凌晨三点,给你六百,这时薪不低了。”
迟野说道:“这么好的活没人接吗?”
“你不是我的好弟弟么,赚钱的事不得先紧着你。”
“……”迟野抿了抿唇,他不太会表达积极的情绪,比如眼下的感谢,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乔姐。”
他缺钱,身边所有人都知道。
“那别回家了,左转去地铁站。”乔瑀脚步比往常快,一边走一边搭着迟野的宽肩,迟野偷偷瞄了瞄,今天乔瑀的过度热情让他困惑,但没抖掉她的手,贴心地矮下肩头,身子不能扭动,只好认真听乔瑀说话,“你今儿心情不错啊,二模考得挺好吧。”
“嗯,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迟永国没来学校闹事。”
听到这个名字,乔瑀动作一滞。
迟永国不让迟野考大学,或者,换个表达,他把迟野拴在身边,当作任他打骂、还能给他赚钱养老的狗。
先前,只要迟野去学校,迟永国就会去闹,和保安打架,辱骂老师,当时的迟野,上一秒认真上课,下一秒看见冲到讲台的迟永国,脸色登时冷下来,他二话没说,薅住迟永国的衣领开揍,最后双方被警察带走。
自那之后,迟野为了不给学校添麻烦,偷摸递了申请,回家复习,遇上模拟考试他会偷偷来。
谁知迟永国阴魂不散,也不知道谁告诉迟永国这个文盲混账一模考试时间,迟永国到迟野打工的工作室找,没人,扭头就去了学校,大闹考场,刚准备写作文的迟野听到教学楼下熟悉的吼骂,一整颗心如坠冰窖。那次,迟野是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完全丧失理性,往死里打,最后迟永国鼻青脸肿地被迟野拖到警察局,警察都吓了一跳。
想到迟野无奈又英勇的事迹,齐瑀干笑两声:“挺、挺好。这次迟永国怎么没找你麻烦?”
“不知道,这几天在工作室睡的,没回家……”
迟野低眸看地面,长而弯的眼睫打下一片阴翳,忽而飘来的柳絮再次挂上他的睫毛,迟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话题被打断,二人谁也没再提那人,进了地铁站,踩上扶梯,迟野摘下了口罩,通畅地大口呼吸,半晌,扭脸又对乔瑀笑笑:“谢谢姐。”
“嗯?”乔瑀一愣,拿他打趣,“甭光嘴上谢,改明你再给我免费纹个身。”
他纹身的价,可比这六百块钱多多了。
谁知迟野竟点头了,认真应下:“好,你要去跟我说一声,我把时间给你空出来。”
乔瑀该说不说,迟野长得酷,单眼皮配高鼻梁,皮肤冷白,右眼正下方那点黑痣,更是显得疏离又冷酷,应该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但迟野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他性格冷淡,高兴难过绝望这些情绪很少外露,克制而隐忍,少有的愤怒还是因为他那个死爹,而迟野这个名字,乍一听也很酷飒,不过含义不能深究,能牵出太多不好的陈年旧事。
刚认识他的时候,会觉得这人不好相处,处不熟,但一旦深交,就会发现,恶劣的原生家庭没有让他变坏,反倒是养出个表面生人勿近、内里暖心真诚的小帅哥。
会因为乔瑀突发奇想的动作,委屈自己高低肩走了一道;面对乔瑀的白嫖玩笑,认真答应,不嫌麻烦。
即使有鼻炎,非常讨厌四处飘散的柳絮,也不会抱怨,只是皱皱鼻子,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拿掉睫毛上的白毛毛,一点点揉在手心,最后扔进垃圾桶。
“咋了?”迟野发现齐瑀盯着自己愣神,不由低头扫视自己全身。
齐瑀猛地回神,随口打岔:“鼻子红了。”
迟野揉了揉鼻子,鼻音浓重,闷声道:“鼻炎。四月的京宁就是这样,下场雨,我能好受一点。”
*
这是家民谣酒馆,台上的歌手唱得太卖力,架子鼓敲个不停,硬生生营造出夜店的感觉,吵得迟野脑仁疼。
新店前期营销力度大,地理位置也好,位于酒吧一条街,今晚客流量不少。
迟野摇得胳膊都快酸了,他趁着刚调完一杯的间隙,把吧台里洗杯子的小伙叫了过来。
“哥们,咱俩换换。”
“手酸了吧,”小伙快速洗干净手,接替迟野的位置。
坐在吧台等酒的客人不高兴了:“哎!怎么换人了?我想让你给我调酒。”
客人指了指迟野,迟野一怔,小伙瞬间明白,大笑调侃:“人家要帅哥调酒,我还是继续洗杯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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