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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省政府大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指示灯散着幽绿的光。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里,灯光依然亮着。四个人还坐在沙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留在了这个空间里。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睡眠,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光,像夜幕上散落的星辰。
林卫华第三次换了茶叶。这次他换的是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荡漾,散出醇厚的陈香。茶香混合着房间里尚未散尽的烟草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既有官场的庄重,又有深夜长谈的私密。
许家引靠在沙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夏海均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五页。前面的四页密密麻麻,记录着高育良刚才阐述的那个宏大构想:设计公司、建筑公司、建材公司、装修公司、物业公司,五位一体,把房子当成工业产品来生产。每一页的页边都写满了批注、问号、惊叹号,还有他快计算的一些数字。
高育良慢慢地喝着普洱。茶汤入口,先苦后甘,最后在舌根处留下淡淡的甜味。这很像他今晚谈论的这个话题——房地产转型,初期必定艰难,但长远来看,是一条正确的路。
“高省长,”许家引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说的这个新地产公司模式……把房子当成产品,回归制造业……这确实是一条稳健的路。”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吐出来的。稳健——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也很微妙。它既肯定了高育良构想的合理性,又暗示了与传统模式的对比。桓大这些年走的路,确实不稳健,是高杠杆、高负债、高风险的路。
夏海均抬起头,接过了话头:“高省长,我和许董都认同您的理念。把房地产从金融游戏拉回到制造业的本质,这是对的。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许家引,似乎在征询老板的意见。许家引轻轻点了点头。
“但是,”夏海均继续说,“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整个房地产行业,几十年来都是期房销售、外包施工、高周转的模式。我们要走的新路,意味着要建工厂、养团队、搞供应链……这些都是重资产投入,风险太大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作为集团总裁,他必须考虑风险,必须对股东负责,高育良描绘的蓝图很美,但蓝图和现实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高育良放下茶杯,瓷杯与玻璃茶几接触时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夏海均的话在房间里回荡,让那份担忧被充分感知。
他理解他们的顾虑。一个行业的变革,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有勇气,更要有智慧。许家引和夏海均不是胆小鬼,否则也不会把桓大做到今天的规模。但正因为企业做大了,责任重了,反而不敢轻易冒险。
“许董,夏总,”高育良的声音平和而沉稳,“你们说得对,这条路没有人走过,风险确实存在。但你们想过没有,现在这条路,风险就不大吗?”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看到他们眼神中的波动。
“高杠杆、高负债、快扩张——这套模式,就像在悬崖边上开车,度越快,风险越大。一次政策的调整,一次市场的波动,就可能让整个链条崩断。”
高育良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他知道,对许家引这样的人,含蓄反而显得虚伪。不如把话说透,把利害关系摆在桌面上。
许家引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支烟。烟纸已经被捻皱了,烟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完全在高育良的话上。
是啊,现在的路风险就不大吗?这些年,他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银行的贷款要还,信托的融资要续,施工队的工程款要结,购房者的房子要交……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表面风光无限,内心焦虑不堪。
“高省长,”许家引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您说的我明白。但转型……太难了。桓大现在这个体量,船大难掉头啊。”
他说的是实情。桓大集团旗下有几百个项目,分布在全国几十个城市,员工十几万人,供应商几千家。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要转型,要改变几十年来形成的商业模式,谈何容易?
高育良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有两种方式。”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灯光下显得修长而有力。
“其一,桓大整体转型。从现有的模式,逐步转向新的模式。但这种方式,难度极大,阻力也大。公司内部已经形成的利益格局、思维定式、操作习惯,都会成为阻力。就像一艘航行中的巨轮,要突然改变航向,需要巨大的力量,也可能造成船体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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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引和夏海均都在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桓大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变革都可能引连锁反应。那些习惯了旧模式的高管,那些靠着外包体系吃饭的供应商,那些已经形成的资金链条……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转型的阻碍。
“其二,”高育良放下了第一根手指,只剩第二根竖在那里,“成立一个新公司。一个完全独立于桓大集团的新公司——我们可以叫它‘新桓大地产公司’。”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新公司的轮廓。
“这个公司,可以和原公司分开,独立运营。可以由桓大独资,也可以……”他顿了顿,“联合其他有实力的公司,共同出资成立。”
夏海均的眼睛亮了一下。联合其他公司?这倒是一个思路。风险共担,资源互补。
“比如,”高育良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列举一些老朋友,“王大路的路东集团。王大路这个人你们知道,踏实,肯干,在吕州做了不少好项目。还有沙海的瀚海集团,在文化旅游地产方面有经验,设计能力很强。”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在观察许家引和夏海均的反应。王大路的名字让他们点了点头,沙海的名字让他们若有所思。
“甚至,”高育良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一些,“山水集团也可以考虑。赵瑞龙虽然年轻,但山水集团在汉东有资源,有能量。”
他说出“山水集团”时,注意到许家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很正常,赵瑞龙在业内的名声并不算好,很多人认为他是个靠父辈资源的纨绔子弟。但高育良有他的考虑——如果能把赵瑞龙也拉进这个新事业,或许能让他走上正路,就像他试图引导赵德汉、丁义珍、许家引一样。
“几家有实力的公司,共同出资,成立一个新公司。”高育良重新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用掌心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然后,在光明峰的房地产区,拿五百亩地,就用这个新模式,建一个试点楼盘。”
他看向许家引:“先做好一个楼盘,积累经验,打磨模式。成功了,再慢慢扩张。失败了,损失可控。”
这个思路,像一道光,劈开了许家引心中的迷雾。
是啊,为什么非要让整个桓大转型呢?为什么不能成立一个新公司,专门做这个新业务?就像汽车公司要推新车型,往往会成立一个新的事业部,甚至一个新的品牌。成功了,可以复制到整个集团;失败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夏海均已经在笔记本上快写着什么。他在画股权结构图,在算投资比例,在评估各种合作的可能性。越写,他的思路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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