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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大楼,高育良办公室内的气氛,因一份刚刚送达的法院公文而显得格外凝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正好落在那份《民事起诉状》的封面上。
高育良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如水。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赵立春父子在科学和事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果然祭出了司法纠缠这一招。这在意料之中,但他必须重视,因为法律程序一旦启动,就拥有了其自身的惯性和力量,足以拖延任何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接到电话后匆匆从反贪局赶来的陈海。陈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拿起诉状,迅翻阅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高老师,对方来者不善啊。”陈海放下诉状,语气严肃,“聘请的是京城‘鼎正律师事务所’的王牌律师团队,主攻物权法。诉状写得非常刁钻,完全避开了吴家大院的文物属性,紧紧抓住《物权法》关于‘所有权’和‘继承权’的条款,主张吴天明作为吴棠嫡系子孙,对祖宅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他们这是想把水搅浑,把一个涉及公共利益的文物保护案件,包装成纯粹的私人产权纠纷。”
高育良微微颔,陈海的分析一针见血。他心中盘算,对手这一手确实高明。如果案件被局限在民事产权争议的框架内,那么“文物属于国家”这个最根本的原则,反而可能被对方利用“保护私产”的舆论所模糊。民众很容易被“国家与个人争产”的简单叙事所吸引,而忽略其背后保护文化遗产的深远意义。
“他们想‘去政治化’,我们就偏要把这件事放在阳光下,让它回归本质。”高育良的声音平稳而坚定,“陈海,你和省政府法制办紧密配合,组建我们的应诉团队。我们的核心论点不能变:第一,根据《文物保护法》,已被确认的文物,其所有权属于国家,这是基本原则,不容挑战。第二,城市土地属于国家所有,这是《宪法》和《土地管理法》的明确规定。第三,也是关键的一点,”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海,“要重点调查和论证,吴家大院在历史上,是否真正完成了符合当时法律规定的私有产权登记?吴天明主张的‘祖产继承’,在法律程序上是否站得住脚?”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高老师。”陈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会立刻组织人手,调阅所有相关历史档案,从法律程序和事实依据上,彻底瓦解他的‘祖产’主张。”
“好。”高育良赞许地点点头,随即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省高院钱院长吗?我高育良啊。”他的语气变得客气而正式,“有这么一个情况,关于吴家大院的产权诉讼,想必法院已经受理了。这个案子呢,情况比较特殊,吴家大院是省里即将挂牌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社会关注度很高。我相信,也请钱院长相信,我们的法院完全有能力依法独立公正地审理此案,排除任何非法律因素的干扰,做出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判决。省委对法院的公正性和专业性,是有信心的。”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表达信任和支持,实则是在划定红线,是在告诉法院,此案关系重大,省委在盯着,任何试图歪曲法律、施加不当影响的举动,都要掂量掂量后果。放下电话,高育良知道,司法战线上的第一声警钟,已经敲响了。
几天后,高育良轻车简从,只带了林卫华,来到了陈岩石那栋略显陈旧但充满生活气息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陈岩石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他的几盆兰花。
“陈老,好雅兴啊。”高育良笑着打招呼。
陈岩石抬起头,看到是高育良,连忙放下手中的小铲子,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育良省长?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进屋落座,王阿姨端上热茶。高育良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与陈岩石聊起了吕州的老城改造,聊起了城市展过程中如何保护历史记忆。
这个话题,瞬间点燃了陈岩石这位老革命内心深处的激情。他放下茶杯,神情激动起来:“育良省长,你说到这个,我可就有话说了!咱们搞建设,不能光顾着盖新楼,把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都拆光了啊!那叫什么?那叫数典忘祖!就说那个吴家大院,多好的晚清建筑,那是活的历史教科书啊!”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高育良才顺势将话题引向吴家大院的具体历史,特别是其产权归属的演变过程。
“吴家大院?”陈岩石皱着眉头,努力在记忆的长河中搜寻着,“你这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了!那是刚解放没多久,大概五三年、五四年的时候,搞城市房产总登记。当时吴家大院因为主人早就跑到国外去了,音信全无,房子又破败得厉害,还是当时的文化部门出面,说这房子有历史价值,不能当成无主房随便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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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回踱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会议上还有争论呢!最后是当时的市领导拍了板,明确把这处房产登记为‘国家代管房产’,归属市文化厅管理!后来历次产权登记,都是沿用的这个性质!这有档案可查的!”
高育良心中一阵激动,这简直是柳暗花明!陈岩石提供的这条线索,以及“国家代管房产”这个定性,无疑是击碎吴天明“祖产”主张的最有力武器!这证明了国家对该房产的管理和处分,具有连续的历史和法律依据。
“陈老,您这个回忆太重要了!”高育良恳切地说,“现在吴家后人来打官司,主张所有权。您看,您是否愿意就您了解的这个历史情况,出具一份书面的证言?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出庭为我们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
陈岩石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脸上泛起愤怒的红晕:“什么?还有这种事?国家管了这么多年的房子,现在跳出来个人就想拿走?还有没有王法了!育良省长,你放心!这个证,我作定了!需要我写什么,我马上就写!需要我上法庭,我随时可以去!我老头子别的没有,就是敢讲真话!我看谁敢在我面前颠倒黑白!”
他那股属于老革命的较真劲儿和正义感,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高育良看着情绪激昂的陈老,心中既感敬佩,也悄然松了一口气。有了陈岩石这枚“定海神针”,司法战线上的底气,就足了很多。
就在高育良从陈岩石那里取得关键突破的同时,另外两条战线也在悄然推进。
省检察院档案室内,陈海带着两名助手,正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仔细搜寻着关于吴家大院的一切历史档案。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陈局,你看这里!”一名年轻的助理检察官忽然低声叫道,他指着一份泛黄的年房产登记簿的复印件,“关于吴家大院‘国家代管’性质的记载这一行,墨迹好像比其他行要新一点点,而且‘代管’这两个字的笔画,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人用某种方法轻微处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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